第十七回 吃花酒初遇假同知
秋谷叫的陳文仙卻第一個先到,便坐在秋谷身後,低問他為甚兩日不來,可是身體有些不快。秋谷道:「我因前兩日應酬多了,把正事擱了下來,這兩日在棧中料理事情,沒有工夫出去。」文仙點頭,便拉著胡琴唱了一支小調,對秋谷道:「前日仔倪勒浪一品香出堂差,撥格斷命客人灌仔幾杯酒,格兩日喉嚨唱勿出哉。」
秋谷皺眉道:「你既然喉嚨不好,何必一定要唱呢?」兩人憑肩私語,情致纏綿。
不多一刻,春樹叫的金小寶也來了,穿一身湖色緞子繡花的衣褲,越顯得宜嗔宜喜,如花如玉。剛剛坐下,便問秋谷道:「二少,耐阿曉得張書玉要替倪翻腔?」
秋谷詫異道:「我又沒有同你到書玉院中去過,怎麼曉得你們的事情?春樹為甚麼口多不開,沒有同我提起?」回頭便向春樹道:「何如,我早曉得你們這件事情,遲早總有一個亂子。」春樹覺得有些慚愧,俯首無言。金小寶又告訴秋谷道:「格個張書玉,實頭勿要面皮,幾轉叫娘姨到倪搭來,要請貢大少過去。倪回報仔俚勿勒浪,俚就一直闖到仔格房間里來,剛剛撥俚撞著,撥倪翻轉面孔來說仔一泡,難末格個張書玉恨傷仔倪,說倪搶仔俚格客人哉,要來替倪講理性。二少,耐想想看,阿有格號道理?真真是上海灘浪少有出見格事體。」
秋谷正要回答,王雲生做了主人,要搳一通關,便把秋谷話頭打斷。秋谷打起精神,搳了五拳,秋谷輸了兩杯,便一氣飲乾。王雲生完了通關,邵允甫鼓起興來便要擺莊。雲生道:「不必一定擺莊,也搳了通關罷!」允甫依言。原來那邵允甫酒量極大,叫娘姨拿了幾只大玻璃杯出來,那杯子一杯大約可盛十二兩酒。邵允甫先從秋谷搳起,秋谷無奈,推辭不得,只得也同他搳了五拳,恰是秋谷輸的,邵允甫便送過一大杯酒來,陳文仙伸手過來想要拿去代吃,早被邵允甫一手按住酒杯,道:「不准代酒,代者要罰十大杯。」文仙便縮住了手。秋谷賭氣取過酒杯,一口氣灌了下去。那知秋谷吃得太急,又是熱酒,登時嗆得咳嗽起來,吃了幾口茶,方才慢慢平復。秋谷本來甚是鄙薄這位邵大老爺,又聽他開口撫憲,閉口藩台,更是心中厭惡,忍不住向邵允甫笑道:「老公祖是個官場,兄弟恰有一個官場笑話。你們貴省湖南從前有一位撫台,是翰林出身,侍郎外放,性情藴藉,極愛詼諧。有一次這撫台出省閱兵,閱到常德府屬,恰好這常德府知府和撫台是同年同學,又是同鄉,一向頑皮慣的。撫台閱過了兵,這位府尊就請他署中安息。撫台因同他是多年舊友,十分隆重,欣然答應,便到府署中來。吃過午飯,撫台換了便衣,同常德府到大堂閒走。忽見那大堂旁邊竪著兩塊石碑,約有一丈多高,下面駝碑的烏龜雕得甚是工細,高大異常。撫台看了一會,忽向常德府笑道:」這個烏龜雕得工細非常,大約老兄一府之中,要推這烏龜第一的了。‘常德府也笑道:’回大帥的話,這外烏龜豈但是常德府第一,就是湖南合省也沒有這樣的大烏龜。依卑府看來,竟是湖南第一。‘說罷,彼此相視大笑。我看你老公祖氣象巍巍,今天一定要把你推為第一,況且你公祖善於謀乾,將來平地飛升,怕不是個撫台麼?「那邵允甫本是個胸無點墨的人,那裡聽得出秋谷是罵他的說話,還當秋谷真是恭維著他,心中大樂,只喜得他手舞足蹈,眉開眼笑,向秋谷拱手謙讓道:」承贊承贊,兄弟現在不過是一個小小的知縣,那裡一時就會升到撫台?也只好碰碰運氣罷了。「
春樹聽了秋谷取笑他的說話,已是忍笑不住,又聽邵允甫懵懵懂懂說了一番得意之言,再也熬忍不住,恰好正喝了一口酒在嘴裡,只聽「噗嗤」一聲,把口中的酒一齊吐了出來,不及回頭,噴了金小寶一頭一臉、淋淋灕灕的,連衣裳也帶濕了好些。春樹越發覺得好笑,竟哈哈大笑起來。邵允甫同王雲生等不知春樹笑的甚麼,大家眼睜睜的看他。金小寶皺著眉頭,取一方洋巾揩乾頭面,秋谷已叫人絞了一把手巾過來,親手遞與小寶,小寶接了,含笑說聲「對勿住」。秋谷笑道:「好呀!
你同我鬧起這個來了。「小寶一笑,用手巾把身上酒痕揩淨,看春樹時,還在那裡狂笑不已。小寶推了春樹一把,瞅他一眼道:」啥格好笑介,撥耐格一笑,笑脫仔倪一件衣裳,倪要問耐賠格。「春樹方才住了笑,道:」件把衣裳甚麼了不得的事,我就立刻賠你一件何如?「便立時叫了相幫上來,要寫張條子叫他到石路生大衣莊去拿,卻被小寶一把攔住道:」耐格種人直頭少有出見格,倪搭耐說說笑話,耐就當起真來哉。勿要說倪格件衣裳,就是隨便啥格物事末,倪也嘸撥格號道理啘。耐一定要賠倪格衣裳,是有心勒浪扳倪格差頭哉!阿要忒嫌難為情仔點。「春樹笑道:」原是你叫我賠的,我又不是你肚子里蛔蟲,怎曉得你的意思呢?「小寶聽了,輕輕舉起手來,在春樹背上打了一下。春樹道:」你替我捶背,索性多捶兩下,這樣的棉花拳頭捶得不痛不癢的,卻是難受得狠。「小寶被他說得也笑起來。
坐了一會,金小寶因有轉局,便先走了。秋谷又與陳文仙附耳說了幾句,文仙約他當夜到他院中,秋谷應允,文仙便也走了。不多時,菜已上齊,上過乾稀飯,客人各散。秋谷也要告辭,被王雲生一把拉住,再三苦留。秋谷道:「實不相瞞,我今天要到兆貴里去,所以不能耽擱。」王雲生道:「我曉得你要去應酬相好,但時候尚早,在此略坐何妨?」秋谷仍是不肯。阿媛在旁聽了,瞪了秋谷一個白眼,口中說道:「王老勿要拉俚,俚耐是要到陳文仙搭去格,倪格號小地方阿肯賞光,洛里好委屈俚介。」說著又把秋谷衣袖一推,道:「耐豪燥點去囁,別人家等耐勿來,要性急格啘。」秋谷哈哈一笑,回過身來坐在炕上,把阿媛拉著坐在身旁,問他道:「我就是到兆貴里去與你甚麼相干,要你這樣著急?你既然把我留在此間,我今天就在院中借個乾鋪,你可肯陪我麼?」阿媛聽秋谷說得刻薄,登時滿面生紅,想要立起身來走進後房,又被秋谷拉住,只得說道:「耐到兆貴里去本來勿關倪事,倪好心叫耐豪燥點去,耐倒勿見倪格情,耐格人阿有良心?」秋谷笑道:「不要動氣,就算我的不是何如?」阿媛道:「勿是耐錯,到是倪錯?」雲生忽向秋谷道:「秋翁既然賞識阿媛,我把林桂芬薦與秋翁可好?」秋谷大喜,深喜雲生為人隨和,全無醋意,當夜秋谷就在林桂芬家擺了一個雙台,直鬧至四更方散。從此與王雲生交誼又深了一層。有分教:
靈犀一點,暗傳青鳥之書;彩鳳雙飛,不隔蓬山之路。
欲知後事如何,但聽下回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