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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 曲辮子坐轎出風頭

張春帆 · 九尾龜 · 本章第 2 / 2 頁

閒話休提,書歸正傳。且說秋谷同春樹談了一會,秋谷笑道:「我今日看見一樁笑話,真是奇談。」就把在大新街遇見金漢良坐著倌人的轎子在四馬路過去。

「他還在轎中招呼了我一聲,天下竟有這樣士氣的人,你道可笑不可笑?」春樹聽了笑不可仰,張書玉也笑起來。春樹道:「這個人本來是個出名的壽頭碼子,現在忽然跑到上海來出起風頭來,正不知以後還要鬧出多少笑話呢!我們只打點著耳朵聽就是了。」

大家又笑了一會。春樹問秋谷:「可有甚麼事情,我們去吃大菜可好?」秋谷點頭,當下二人就同著張書玉到一品香去。吃完了大菜回來,已是家家上火。春樹便要秋谷同他到有名的紅倌人處多打幾個茶圍。秋谷微笑,拍著張書玉道:「他這不是個紅倌人麼?你還要另外去尋別人,真是豈有此理!」書玉被他說得一笑,回道:「倪是勿好格,耐勿要鈍。」卻把眼望著春樹。春樹便向秋谷道:「我要你同去打幾個茶圍,是不過去見識見識,並沒有別的心腸,你就說出許多牽枝帶葉的話來。」秋谷哈哈大笑,對著春樹把手在自己面上捋了一捋,道:「算了罷,你不用和我支吾。」又向書玉道:「你只管放心,等他出去走走,有我這保鏢的跟著他,包你沒人搶奪。停回晚上我親送他來此,如何?」書玉面上一紅道:「耐末總無撥好閒話,阿要瞎三話四。」說著,忍不住也笑了。秋谷道:「我原是走你的心經,你倒不見我的情,還叫我沒有好話,真是好人難做。」一面同了春樹走出院中,順便先到陸蘭芬家。

蘭芬卻好在家,見了春樹暗暗喝彩,那面貌竟與秋谷不相上下,只是秋谷豐採驚人,風華出眾,比春樹的一味柔弱,又覺較勝一籌。略坐一會,秋谷見蘭芬房間甚忙,便起身辭去,又到金小寶院中來。

秋谷走進客堂,一眼就看見小寶那乘轎子,便指給春樹道:「日間看見金漢良坐的就是這乘轎子,想必他做的是小寶,不知小寶待他何如?」一面說,走上樓梯,直到小寶房中。小寶與秋谷本來相識,便含笑相迎。剛剛坐下,秋谷猛然笑道:「我們今日特地到你這裡燒香,快點起蠟燭來。」小寶雖也曉得秋谷定是取笑著他,卻摸不清頭路,呆呆的看著他。秋谷又笑道:「你這裡新近到了一個土地客人,你豈不是個土地奶奶?我們是到土地廟來燒香的,你還不點起大蠟燭來麼?」小寶方才明白說的是姓金的客人,便也笑道:「隨便啥格閒話,到仔耐嘴裡向末就變壞哉,格個客人唔篤阿認得俚介?」秋谷道:「非但認得,而且還看見他坐你的轎子。」

小寶笑道:「阿唷!信息倒靈篤啘!俚坐仔倪格轎子,倒來問起倪來,說相幫篤約摸要賞俚幾化洋錢,撥倪敲仔一記小小里格竹槓,相幫篤倒弄仔四十洋錢。耐想格號人阿要討氣?倪上海灘浪住末住仔幾年,客人也見得勿少哉,格種曲辮子,倪倒從來朆碰著過歇。」秋谷笑道:「這點小事算得甚麼。你還沒有曉得他向來的歷史呢!」就將金漢良以前所作所為極可笑的事情,一一的演說出來,把個金小寶笑得如花枝亂顫,伏在桌上氣也喘不過來。

春樹見小寶笑得紅潮暈頰,俊眼流波,嬌小玲瓏,動人憐愛,比張書玉大是不同,便細細的看他。小寶住了笑,坐在榻上掠著鬢腳,也抬頭打量二人。秋谷是素來認得,不必說了;看了春樹,朱唇粉面,那相貌竟同大家閨秀一般,也覺脈脈無言,芳心自動。後來小寶與書玉二人,為著春樹,幾乎鬧出絕大風潮,後文自有交代,此處一言表過不提。

且說秋谷又問小寶道:「這樣的客人雖然可惡,你這一下竹槓也敲得太凶,留著他吃吃酒碰碰和,也是你的場面,為甚麼一定要嚇得他不敢再來呢?」小寶笑道:「二少,耐朆曉得格當中格道理,倪告訴仔耐末就明白哉。俚耐一乾仔,也替倪裝勿啥出格場面,加仔格排常州客人格辮子,就是勿曲末也有點灣灣里格。倪撥俚吵勿清爽,鬧得頭腦子才痛格哉。格號客人勒倪房間里向擺酒碰和,勿要說替倪繃啥格場面,連搭仔倪格抬才撥俚坍完格哉。」秋谷聽了,狂笑道:「罵得暢快,真是雕心鏤肺之談,也等那班曲辮子的客人聽聽,好叫他們知難而退,才曉得你們四大金剛的院中,不是他們可以輕易踏得進的。」說著,把春樹肩頭一拍,道:「你這個常州客人,可聽見麼?」春樹不覺面上一紅,道:「別人拿我們常州人取笑,也還罷了,怎麼你也說起常州人來?」

小寶聽得春樹是常州人,甚覺不好意思,忙向貢春樹陪笑道:「大少勿要生氣。

倪說格是姓金格客人,耐勿要聽章二少格閒話。「說罷,向春樹嫣然一笑,笑得春樹神志蕩然,細細把小寶恣意看了一會,覺得他無處不好。正是:從腳看到頭,風流往上流;從頭看到腳,風流往下落。便向秋谷道:」我有一件事情卻不明白,要來請問你,你可說得出這個道理麼?上海的倌人聲價,名妓平章,出於眾口。那相貌好的紅倌人不用說了,自然是有目共賞,眾口交稱,一登龍門,聲價十倍。最可怪的是那一班自抬聲價的倌人,相貌極是平常,酬應更無可取,偏會走著運氣,無緣無故的紅起來;又自然有那班瞎了眼睛的人當他是個名妓,倒去巴結著他,好像不是他去用錢,倒是倌人倒貼一般,你道詫異不詫異?這還說是煙花曲院,沒有甚麼定評。我所最不解的是一樣一個人,我看著他竟是越國西施,你看著卻是東鄰嫫母;或者你看著就是趙家飛燕,別人看著卻竟是齊國無鹽。同是一雙眼睛,怎麼眼中的妍媸好惡就這般的各別,還是真個是沒有憑據的呢?還是依著那稗官小說,世間男女都是月下老人注定的前緣,所以分辨不清的呢?你向來自詡是個聰明絕頂的人,你且演說演說這個道理。「章秋谷言無數句,果然說出一篇聞所未聞的道理來。

正是:

一曲琵琶之恨,名士多情;十年歌舞之場,秋娘未老。

未知秋谷如何回答,且聽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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