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回 一監生錄遺受氣
兩個承差又道:「平常一張監照也要一塊多錢,你坐了花廳,伺候你的點心茶酒沒有看見你一個錢,倒反說我們訛詐,要同我們去見大人。我們倒底訛詐了你甚麼?你倒訛了我們兩頓酒飯點心去了。你要去見大人,你只顧自己去見,我們候著就是了。我們還有公事,不得同你閒談,這些考生都要像起你來,一毛不拔的,那我們就要喝西北風了。」說完了,便兩人一同出去。一個承差還對他同伴說道:「這個人真是不開眼的東西,我們只當做個好事,給他吃了兩頓罷了。」
金漢良明明聽見,又氣又惱,只好假作不知。心中暗想:雖被這兩個承差罵了一場,究竟省了一注賞錢,吃了他們二頓飯點,算起來也還值得。便慢慢的抄完了二篇文字,默起聖諭來。他不知格式,把那一段聖諭直抄到底,竟有十二三行,他並不覺得,轉得意揚揚的繳了卷子,出來逢人便說他文字如何好法,必定第一無疑。
別人聽著好笑,也不去理他。那知發出案來,單單沒有金漢良的名字,金漢良氣得發昏,他還不曉得為著甚麼緣故,急忙去尋著了胡養甫,要他做個手腳把名字補出。
胡養甫見面不免埋怨他幾句,道:「那承差原是想你的賞錢,所以出力巴結。
你不肯花錢,還要鬧你的標勁,連我的面上也不好看相。那天交照的時候,若不是我在裡頭,你這幾張官照就莫想拿回去了。不瞞你說,我還賠掉好幾個錢呢!這都是小事,也不必說了。「金漢良被他埋怨,只得向他謝罪,又把來意說了一遍。胡養甫道:」你的卷子只要沒有違式之處,過了幾天自然會補出來,不必性急;若是違式被貼,那就難了。我且替你去查查,你在這裡少待。「說罷立起身來,去了多時方才回來,皺著眉頭,像是有些難處的一般。金漢良就吃了一驚,急問事情怎樣,養甫道:」你的卷子是多抄了聖諭,違格貼出的。剛才我查著了你的卷子,竟把一段聖諭通通抄完,多寫了七八行,照例不能補出。我看我竟另想法子,我卻力不從心,實在對你不起。「金漢良方知是為多抄聖諭,以致被貼。又聽胡養甫說不能設法,甚是著急,纏住了養甫,打恭作揖的央求。養甫被他懇求不過,道:」法子是有一個在此,只是我卻不能替你賠錢,你自家去酌量而行。「漢良大喜問計。養甫道:」只有替你重換一本卷子,等你重新謄好,把你那一本壞卷換出來,我們在內裡做些手腳,就可以掛牌補你名字。但是那班承差恨你入骨,一定要你二百塊錢。
你若肯忍著心痛,我便替你包辦下來。除了這個法子,沒有第二條路。「金漢良聽了,呆了一回,雖然捨不得二百塊錢,究竟中舉人的心重,發了一個狠,咬著牙齒答應了下來,當晚就把二百塊錢悄悄去。隔不多兩日,果然學院衙門前掛了一麵粉牌出來,把金漢良的名字高高補出。金漢良歡喜,收拾進場。
轉眼三場已過,金漢良也隨眾出來,也不知道他做的甚麼東西,在卷子上寫些甚麼,做書的不曾見過他的場作,不能備載出來。
金漢良在南京耽擱了幾日,便回到常州,安心等榜。以為這個舉人是捏在荷包里的了,一味的大言不慚,還說他做夢看見天榜,他的名字高高的列在第三。聽見的人,付之一笑。等到放榜之期,家裡預先染了幾千喜蛋,預備榜後送人。不料等了一天杳無影響,聽見報子的鑼聲接二連三的在門口敲了過來,又敲了過去,偏偏的不到金漢良家。眼見得這個舉人是沒分的了,氣得金漢良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一天到晚飯也不吃,拍著桌子大罵房官瞎眼,主考糊塗。罵了一會也無可如何,懨懨的過了幾天,也就丟過去了。只帶著那一班下流社會的人,天天往那妓院煙燈開心作樂,往往的成日成夜並不回家。
隔了一年,忽然覺得常州玩得不暢,他也久聞四大金剛的名氣,想到上海來見識見識,住在寶善街新鼎升棧。到了兩日,就去尋著了一個書局中朋友,也是常州人,同他向來相識。金漢良央他帶著往各處妓院中走動,陸蘭芬處也去過兩次。蘭芬在外出局。沒有見他。又到金小寶院中見了小寶,十分傾倒,當夜就要替他擺酒,拿出現錢來。堂子中的規矩,是現錢擺酒不能推卻的。金小寶只得讓他吃了一台。
四五日之間,也碰了兩場和,吃了兩台酒。金小寶看得瞭然,金漢良卻一廂情願,癩蛤蟆想吃起天鵝肉來。小寶卻見他滿身土氣,牛屄倒吹得一塌糊塗,娘姨等人都在他背後指指點點的取笑,也覺得他假作痴呆,甚是討厭。而且這金漢良打茶圍沒有時候,每每天未到午,他已經踱了進來;坐下了,又夾七夾八的不肯走。小寶滿心不悅,卻又不能回他,看他那嗇鈍的情形,料不是出錢的闊客,所以大家心裡都在恨他。這一日才打十一點鐘,小寶還未起身,金漢良已經來了,坐在小寶房中,娘姨把小寶叫將起來。正是:
承差討賞,才聞狼虎之聲;曲院尋歡,又惹鶯花之笑。
不知小寶說些甚麼,請看下回便知分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