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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回 汪宏超花錢代審

張春帆 · 九尾龜 · 本章第 2 / 2 頁

金幼川急了,連碰響頭道:「總是小人該死,求大人開恩。」臬台冷笑一聲,又道:「本司看你這個樣子,就不是安分良民,那強佔人家的地方,自然也是有的,你還敢在本司這裡稱冤道屈麼?」只這兜頭一蓋,把金幼川蓋住了,不敢開口。臬台喝道:「快快的供上來!」金幼川只嚇得心中亂跳,又不敢再叫冤屈。臬台見他並不開口,發起火來,大聲喝道:「我把你這放肆的奴才,你在本司堂上,尚敢如此支吾,你平日的倚富欺人,可想而知的了。」一片聲叫看大板伺候,皂隸吆喝一聲,便要來揪金幼川下去。金幼川著了急,高聲叫道:「求大人開恩饒打,小的願招。」

臬台吩咐不要動手,等他實供。金幼川無奈,只得胡亂招了幾句「不合恃富欺貧,謀佔基地是實。」招房錄了口供,叫他自家畫供,呈上。臬台看了一遍,冷笑道:「本該把你這奴才重重懲辦,以儆將來,姑念你在本司這裡從實供招,饒你一頓板子,回去好生改過,學做良民,若再有甚麼案情犯到本司這裡,哼哼,那裡莫怪本司就不是這樣的辦法了,下去!」值堂的聽臬台叫他下去,齊聲吆喝。金幼川只得磕了幾個頭,走了下來,又羞又氣。這裡臬台又傳了原告上來,將基地斷歸原告,叫他當堂具領,就此退堂。

原來這臬台也是寒士,科第出身。從前未遇之時,著實被本鄉的富戶欺凌訕笑,所以做官之後,存了一個偏心:凡是窮人與富戶打到官司,到他台下,一定要偏袒窮人。金幼川哪裡知道,冒冒失失的頂了汪宏超的名字上去,吃了這一場大虧。當下出了衙門,又羞又氣,連夜回到常州。汪家見他果然吃苦,免不得要撫慰他一番,又當真給了他一萬銀子。這金幼川甚有心計,把這銀子同人合股開了一家錢莊,自己辭了汪家出來,就在錢莊管事。不多幾年,竟被他盤了一倍出來。

金幼川有了銀子,就要擺起臭架子來,家裡用了兩個粗使的老媽子,買了兩個丫頭,叫他自己是老爺,老婆是太太,兒子是少爺。把這過繼的兒子十分鍾愛,延師教讀,要想替他光大門閭。無奈這金漢良心地極是糊塗,資質更加愚魯,整整的念了十五年書,連個之乎者也的虛字,也不曾掉得連牽。這先生明欺金幼川是個外行,不知黑白,對著他反稱贊他令郎的學問。金幼川本來滿腹草包,那裡懂得甚麼學問,連先生都贊起他的兒子來,可想自家兒子的本事,是大到極處的了。就把他歡喜得手舞足蹈,無可不可,以為兒子指日就是大官,自己就是現現成成的一位老封君了,便拼命的把兒子恭維起來。他這令郎本是龜奴的兒子,自然就帶些祖父家風,雖然別的事情一樣不會,卻偏偏生就一副說大話、吹牛屄的本領,憑你無影無蹤的事,他偏會說得確實非常,有憑有據。至於生性的卑鄙,行為的刻薄,便是他的本色,在下也沒有這些閒力來一樁一件的形容他。

只說這金幼川巴結了兒子十年,指望自己好做封君,享受他兒子的福氣,不料他年紀已高,等他不及,一病死了。金幼川病死之後,他兒子非但不知哀痛,倒反高興起來,把金幼川辛苦積來的家產隨意花銷。鴉片煙癮甚大,每日要吸二兩幾錢。

同的一班朋友,都是不三不四的人,幫閒蔑片,都跟著他吃喝。正經朋友的面上,卻是一文不肯花費,吝嗇異常,所以人人都趕著他叫「瘟生冤桶」。他家產雖然不多,卻最喜人贊他有錢,誇他豪富。他自己也一天到晚搖搖擺擺的只在街上閒闖,擺著不三不四的架子,打著半南半北的京腔,好像真是世家公子、百萬財翁一般。

那一年聯軍進京,開了捐例,秦晉順直甚是便宜。他忽然發起官興來,到處托人替他捐了一個試用知縣,加了三班銀兩,分發直隸。他捐了這個官十分高興,登時就戴起水晶頂子,拖著一條花翎,每逢城內有甚麼婚喪喜事,他無論向來認得認不得,一概到場,為的是好搖擺他晶頂花翎的架子。也有幾個通品鄉紳,見他那種不中款式的樣兒甚是可笑,便問他這五品頂戴可是知縣上的加銜?他就大聲答道:「兄弟這個頂戴,是五年之前山東開黃河口子,撫台奏保兄弟的虛銜。兄弟這個知縣倒是在這五品頂戴上加捐的,所以他們這一班新捐知縣的人,誰也沒有兄弟這個面子。」那問的人幾乎笑了出來,知道他是個初出茅廬的人,不好意思同他辨論,只好走了開去,告訴別人,個個把他當作笑談。他卻意氣昂昂,毫不為怪。只是他筆下雖然不通,他卻自道是個通品,說起話來,滿口之乎者也的牽文掉宇,人家都不懂他說的甚麼。

適值聯軍已經退出北京,皇上回鑾之後,舉行鄉試,恩科、正科並在一起,那中的額子就有二百餘名。他又發了一個奇想,又要想去中起舉人來。他本來底子是個監生,現在雖然捐了功名,尚未到省,照例可以入場。金漢良就在本縣起了一角送考文書,結了幾個同伴徑往南京而來,在文德轎左近租了兩間房屋住下。轉瞬已是七月廿七,便要進場錄遺。這金漢良穿了一身簇新的實地紗袍褂,渾身掛著玉器「叮玲當琅」的,又扣著平金的眼鏡袋同扇袋,背後飄著兩對荷包,而且掛著大長的忠孝帶,頭上戴著簇新的涼帽,翡翠翎管,拖著上好的花翎,擠進貢院,累得滿頭大汗。原來學院錄遺,也有大員子弟的官卷,也有已經捐過功名的官監,照例多要帶著頂戴入場,但都是隨身衣服,頭上帶頂帽子,腳下穿雙靴子,從沒有像金漢良這樣全身披掛的,好似進士謝恩、大員升見一般,大家多望著他好笑。正是:齋

傀儡登台,真個官場如戲;沐猴冠服,果然嫖界新聞。

不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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