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留夜廂假裝闊客
幼惲雖然迷惑,卻究竟後天的「色」字,抵不過先天的「財」字,到底二千銀子的事情不是輕易,總有些失神落智的。蘭芬口中雖說取笑,卻只是哄和著他,不肯真拿出來還他。幼惲又不便只管催逼,只急得團團走轉,坐立不寧。蘭芬看破他的神氣,只當並無此事一般。
幼惲勉強在蘭芬處又住了一夜,卻通晚不曾合眼,到了天明之後才朦朧睡去。八點余鐘便又驚醒,就坐起身來蘭芬問道:「要緊起來到啥場化去?」幼惲道:「我有正事要回棧房去一趟,下午就來的。」蘭芬拉著他的手不放,道:「耐去仔就要來格口虐。」幼惲道:「自然就來。」蘭芬道:「耐格人有點鬼頭鬼腦,倪倒勿相信耐格閒話。」就在幼惲左手上勒下一個戒指來帶在自家手上道:「耐去罷。耐要戒指末,自家來拿。」原來幼惲這個戒指,是他的母舅徐觀察出使美國帶來送他的,約來也值一千多塊洋錢,現在又被蘭芬探去,更加心痛,只得忍住了,穿衣起身。蘭芬暗笑,也不留他,任幼惲一徑回棧去了。
只說幼惲回至棧中,滿心焦燥,便一直走到劉厚卿房裡來。誰知鎖著房門,人已不知何處去了。問他的家人,說是好幾日沒有回來。幼惲想他一定住在張書玉處,便也不回房,尋到新清和來。
走進客堂,還是靜悄悄的;及至走上樓梯,並不見一個娘姨、大姐,張書玉的房門卻是虛掩,一半開著。就躡足進房,只見垂著湖色縐紗帳子,衣架上掛著厚卿常穿的一件漳緞馬褂,知是劉厚卿在此。榻上睡著一個小大姐,聽得幼惲腳步之聲,方才驚醒,連忙坐起,擦著兩眼,看不明白,只道是厚卿已經起來,口中說道:「劉大少,啥勿困歇起來介?」方幼惲道:「我不是劉大少,是來看劉大少的,快去請他起來。」小大姐又仔細看了一看,方知認錯了人,忙笑道:「阿呀!看錯仔眼睛哉,方大少啥能格早介?」一面下了榻床去揭開帳子,低低的叫了兩聲,把厚卿、書玉一齊驚醒,忙問何人。小大姐道:「方大少來哉,說請劉大少快早點起來,有閒話說勒。」
劉厚卿聽幼惲一早尋到此間,諒必有甚要事,連忙起來穿好衣服,跨下床來,看幼惲的面孔笑道:「前兩日我到蘭芬處,看你們二人就如蛤蚧一般連得緊緊的,一刻也分不開來,怎麼今日就這樣的早起,可是當差不合,被他趕了出來麼?」幼惲皺著眉頭搖手道:「我正為一件事心上十分懊惱,要來尋你商量,你怎麼開口就是取笑!」厚卿見他面色倉皇,也就不好再去笑他,只問道:「你有甚麼事情,清早趕到這裡尋我?」幼惲恐被張書玉聽見不好意思,移過椅子,附著厚卿的耳朵,低低的把蘭芬搶去匯票、戒指的情節說了一遍。「所以來尋你想個法兒去問他要回,可有甚麼主意?」
厚卿聽了不住的搖頭,道:「這是你自家不好。匯票、戒指怎的落在他的手中?我看起來,要去問他拿回,只怕是辦不到的了。」幼惲再三要他設法,厚卿道:「我只好替你到蘭芬那裡去問他一聲,探探他的口氣,至於一定要他拿出來還你,也是拿把不定的。」幼惲聽了,略略放心。
厚卿問道:「你一早起來只怕沒有吃點心,就在這裡吃罷。」厚卿就叫去叫了兩碗雞絲面來,兩人吃畢。張書玉蓬著頭,正要下妝梳洗。幼惲看他剩粉殘脂,熠然滿面,那隔夜畫眉的輕煤都一條一條、橫七竪八的印在面上,比前更加可怕,暗想:這樣一付面貌,怎也居然列在金剛之內?上海地方真是無奇不有的了。略坐一坐,便催厚卿前去。厚卿叫方幼惲在張書玉處寬坐一會等他回來,匆匆的穿了馬褂出門而去。見了蘭芬,說了一回閒話,便提起幼惲的匯票來。
蘭芬告訴他道:「劉大少勿要說起。倪末當俚是個戶頭客人,勿殼張格位方大少著實有點踱頭踱腦。倪前日仔到亨達利去買仔兩只戒指,為仔倪自家嘸撥洋錢,問仔俚一聲,俚就蹺起仔格面孔,一理勿理,難末倪也有點光火哉,埋怨仔俚兩聲。昨日仔俚屋裡向匯仔洋錢來哉,倪為仔朆看見過歇匯票,問俚要得來看看,說仔一句笑話,俚加二勿對哉,面孔末漲得通紅,頭浪向汗末出仔幾化,極得來要死要活。倪並勿是要搶俚格匯票嗄,為仔俚做出格副極形,有心叫俚難過難過。劉大少去耐想囁,倪為仔嘸撥洋錢問俚一聲,就是耐劉大少末,也勿好意思勿答應倪啘。俚倒直頭做得出格,阿要討氣!今朝對勿住劉大少,到倪搭來,托耐劉大少帶聲信撥俚:倪總勿見得要搶仔俚洋錢格,叫俚儘管放心。倪歸搭嘸撥啥格老虎勒浪,勿會吃脫仔俚格,叫俚自家只顧來拿末哉。」
厚卿尚未開談,先被陸蘭芬一大片話兜頭罩住,竟是無可如何,不便再說,只得自家做個收場道:「他倒並不是不放心,也沒有托我問你討取,我不過自己問問罷了。」說著,更不久坐,回到新清和,見了幼惲,慌問事體如何,厚卿搖頭道:「這事竟辦不到。據我看來,你竟認個晦氣,丟掉了一筆錢也就罷了,若一定要問他討取,總要你仍舊回去,好好的哄著他,或者可以拿得回來。我是旁人,不好出頭多事。」正是:
誤入銷金之窟,蕩子堪憐;重尋照夜之屏,鶯花無恙。
要知方幼惲到底如何,下回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