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陸蘭芳遊園逢土地
停了好一會,幼惲方才轉過面色來。劉厚卿叫娘姨取過請客票,又拿了筆硯過來,請幼惲替他寫票請客。幼惲替他寫了五六張客票,請的是甚麼紗廠買辦金詠南,輪船買辦陳少東,又有甚麼招商局提調祝華封、電報局文案何令儀等,交與相幫發去。不多時相幫回來,說請客多到,一概就來。厚卿滿心大喜,便靠在炕上,一面燒煙,一面與張書玉問答。
方幼惲此時已定了心,曉得張書玉也是金剛隊中人物,便也仔細看他。只見張書玉家常穿一件湖色縐紗棉襖,妃色縐紗褲子,下穿品藍素緞弓鞋,覺得走起路來,不甚穩當,想是裝著高底的緣故;頭上卻是滿頭珠翠,燦爛有光。再打量他的眉目時,只見他濃眉大目,方面高顴,卻漆黑的畫著兩道蛾眉,滿滿的搽著一面脂粉,乍看去竟是胭脂鉛粉,同烏煤合成的面孔,辨不出甚麼妍媸;更且腰圓背厚,實大聲洪,胭脂塗得血紅,眉毛高高吊起,只覺得滿面上殺氣橫飛,十分可怕,那裡有甚麼如玉如花,分明是一副夜叉變相。方幼惲看了,想道:原來四大金剛的名氣也不過如此,都是浪得虛名。怎麼方才見過的陸蘭芬,又相貌甚好呢?心中計算。知
厚卿所請的客人已陸續到來,大家一揖坐下,問起姓名,知是常州的富戶,眾人也就肅然起敬。厚卿便寫起局票來,問到幼惲,曉得他上海並無相好。厚卿向幼惲道:「你此地沒有熟人,就叫陸蘭芬罷。」幼惲點頭應允。
局票發去,客已到齊,厚卿叫起手巾,邀客入席。坐定之後,張書玉便執壺斟了一巡酒。陸蘭芬卻第一個來,走進房門,那幾步路兒,就如春雲出岫一般,被風冉冉吹將上來。走到身邊,方扶著幼惲椅背款款坐下。眾客多喝一聲採。蘭芬坐下之後,自拉胡琴,唱了一支小調。厚卿瞅著蘭芬笑道:「你的胡琴有二三年不拉了,怎麼今天破例起來?」蘭芬一笑不語。
方幼惲見陸蘭芬換了一件湖色繡花襖,下著玄色緞裙,梳妝雅淡,態度溫厚,較之張書玉那種可怕的情形竟有天淵之隔;更是坐近身旁,口脂芬馥,吹氣如蘭;加以陸蘭芬有心勾引,眉梢眼角賣弄風情,把一個未入柔鄉、乍經色界的方幼惲,好似雪獅子向火──渾身融化,張大了口,急切再合不攏來。陸蘭芬見他如此情形,更加合拍,便慢慢的一問一答,引起談鋒。二人只顧密切談心起來,直至客人的局到齊,主人要搳通關,方才打斷了話頭。
陸蘭芬卻依舊坐著不去,早見蘭芬的相幫拿進一搭局票。約有一二十張,來催他轉局。蘭芬嗔道:「啥格要緊嗄,倪還要坐歇去勒,耐回報俚轉過來,嚶嚶喤喤,吵勿清爽。」相幫不敢多言。座客大家嘆羨。陳少東先開口向蘭芬打著強蘇州白道:「阿唷!恩得來,一歇歇才捨勿脫個哉。」蘭芬正色道:「陳老,倪搭耐一徑客客氣氣,從來朆說過歇笑話格,耐勿要像煞有價事,勒浪瞎三話四。方大少還是第一轉叫勒。」陳少東碰了這個頂子,不好意思起來,紅了臉正待回答,厚卿急道:「蘭芬說的倒是真話,方幼翁果然今朝第一次叫。少翁也不必動氣,我們還是來搳拳罷!」陳少東也便趁勢收科道:「我不過隨口說了一句笑話,不料蘭芬倒動起氣來。我是本來沒有動氣。」蘭芬見陳少東自己轉彎,便也笑道:「倪是勿會動啥氣格,陳老末也勿要扳倪個差頭。」厚卿道:「好了好了,你們兩家本來都沒有動氣,我來做個和事人罷!」隨即取過酒壺斟了二杯,一杯遞給少東,一杯遞與蘭芬。蘭芬立起身來,笑道:「謝謝耐,勿敢當。」就接過酒杯,一飲而盡。陳少東也乾了這一杯,便與厚卿搳拳。蘭芬卻咬著方幼惲的耳朵,悄悄問道:「耐今朝擾子劉大少末,也應該復復俚個東,停歇阿要就翻到倪搭去,請仔一台罷。」幼惲見合他吃酒,正中下懷,心中大喜,便向厚卿說了,托他代邀在座諸客,停會務必要賞光,翻台到陸蘭芬家去。眾人一齊應允。
只見蘭芬的相幫又拿了十餘張局票進來,蘭芬皺著眉頭對方幼惲道:「格個斷命堂差末,厭煩得來!倪頭腦子也痛格哉!」方幼惲道:「既是你有轉局,你就去罷,只要去去就來,招呼台面就是了。」陸蘭芬假意坐著尚不肯走。幼惲又連連催他,方才起身。先叫娘姨回去交代台面,卻暗暗的把幼惲衣服扯了一把,口中照例說聲「對勿住,停歇就請過來」的套話。出了房門,尚回頭望著幼惲一笑,下樓而去。方幼惲被他這一拉,拉得心花怒開,無心飲酒。眾客人同厚卿也因還有翻台,便多不肯盡量,大家隨意飲了幾杯,等菜將近上齊,就叫乾稀飯來吃了,謝了主人,一同出門,同到四馬路陸蘭芬寓的洋房內來。
到得門口,方幼惲便讓客人先走。厚卿大笑道:「啊唷!老兄怎的這般老實,你還沒有曉得規矩麼?上海堂子的規例,進門時主人在前,出門時主人方才在後。
你先走進去,不要混鬧的你的怯排場。「幼惲被他排揎了這一陣,覺得不好意思,又羞又笑,方明白剛才張書玉家厚卿先走的道理。
到了樓上,蘭芬尚未回來,房間台面已經預備,娘姨請進房中坐下,幼惲便向厚卿道:「此地的規矩,我是一毫不懂。你只好替我招呼招呼客人罷。」厚卿應允,便代客人寫了局票,先行發去,又叫先起手巾。
不多時,蘭芬已經回來,一進房門便含笑招呼,執壺斟酒,應酬得十分圓到,真是滿場飛舞,八面張羅。這一台酒吃得十分酣暢,眾客人盡醉方休。方幼惲被蘭芬灌得沈迷不醒,睡在炕上猶如死狗一般。劉厚卿恰還清醒,見方幼惲醉到如此,料想不能回棧的了,便先自回去了。
蘭芬見眾人去了,時候已經不早,想把幼惲扶到床上去睡,那裡叫得醒他?蘭芬無奈,打發娘姨等出去,掩上房門,把炕上煙盤移去,自己也便側身而睡;又取過一條絨毯,替幼惲蓋好。幼惲直到五更方才酒醒,見蘭芬睡在身旁,春色橫眉,脂香撲鼻,真個是:
煙籠芍藥,雨洗芙蓉。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