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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困龍之鬥

summer flower · 你再說一遍,甚麼叫女帝大人要當我的狗? · 本章第 2 / 2 頁

那小東西一見他看過來,翅膀拍得更響了些,還挺了挺胸脯。

林苗兒蹲在窗邊,正拿一小塊餅渣在它面前逗弄。

布簾之後那是林苗兒用兩件舊衣裳臨時掛起來的,遮住了床鋪。簾子後頭透出一層極淡的青光,一起一伏,像呼吸。

「竟有此事…」青魚手把脈搏,喃喃自語道。

她坐在床沿的小凳上,三指搭在上官寧的腕間,青魚使用靈氣探索,在上官寧的心臟旁尋到了一條形狀極佳的仙劍劍胚。

那劍胚只有寸許長短,通體澄澈,形如一枚極細的柳葉,隨著那微弱的心跳忽明忽暗。

劍意內斂,不傷血肉。

撈起上官寧的身體後她還曾在井中尋找一番,卻並未見到之前她提起的那柄鎮國神劍,只在井底見到有塊澄黃的玉盤。

那玉盤是插劍的劍台,一直沈在最深處的淤泥里,已被井水浸泡許久,色如陳蜜。

看來上官寧昏厥之後落入水中,非但沒有溺水而亡,反而意外從湖中的暗口流入了井中,那柄鎮國神劍融化了結冰的井水,與她的身體融在一處,馴服了所有劍氣。

劍氣銷毀經脈,經脈又在靈氣之下重塑。

上官寧擁有著能夠容納與吸收劍的體質。

她乃是天生的劍體。

師尊說,劍體者,千年不出一人,即便是青魚這般的道門天才,修劍的天賦也不及劍體千分之一,因為劍體的前身乃是冠絕古今的神劍,天生便可令萬劍臣服。

現在的上官寧不僅身為大寧的國君,同時又作為國君之劍「寧」存於世上。

「怎麼樣了?」林言站到布簾的前面。

「你進來罷,」她替上官寧蓋好錦被,開口道,「她仙道已成了。」

「只是受心魔侵擾,一時半會醒不過來,」青魚補充道,「不必憂心,她並無生命危險,心魔不除,於她而言只是會跌落境界,但她初入仙師境,沒有境界可跌,所以沒甚麼影響。」

青魚將劍坯入體的事情告訴給林言。

「…天生劍體呀,」她輕聲道,「崑崙三百年未曾求到。」

林言在床沿坐下,從錦被里握住了上官寧的手。

總是溫潤的手掌此刻冰涼無比,他將手貼在了自己的臉上,試圖讓它溫暖一些。

青魚見此情景,臉偏向了一邊,她望向那扇糊著舊紙的窗,喉間不知為何有些發緊。

「現在萬事皆空,所以陛下即便能在今夜醒來,我們的勝算也不足三成。」她開口提醒。

這三成甚至已是她將自己算進去得出的結論。

「仙師要走嗎?」

她已經做了所有該做的事情,若此刻御劍北上,誰也攔她不住,誰也怪她不得。

「不。」青魚道,「我出身道門,斬妖除魔是責任所在,未到性命攸關之際,我絕不離開。」

「那可否請仙師再幫我個忙?」

「我有一法可削弱赤王實力,但仍需仙子助力。」他把手中的符遞給青魚。

「原來在你這。」青魚接過符紙,之前他曾說在貼上符紙之前就被拉入了神識世界並非虛言,符紙並未被使用。

林言想依靠上官桃留下的那本無字秘法讓青魚把他塑成上官寧的模樣,隨後用《玉腰奴》中的「折翅」之法將身體變作一具空竅,那神魂雖然強大,但這秘法並非幻術,而是捏造血肉的手段,因此她應當看不出來。

若赤王真要佔據上官寧的身體,那在佔據他身體的時候青魚再出手,用符籙將赤王的神魂鎖死在自己的身體之中。

「這與送死無異,」崑崙仙子搖首嘆道,「若真有你口中的秘法,我損耗靈力卻是無妨。」

「上官寧已受了劍氣兩三日,若你想要扮她,短短幾時承受的苦痛是她幾日之和,這劍氣的威力不是我能控制的。」

「我想試試。」林言道。

「我說的明白些,你會死的。」青魚淡淡開口。

「好。」林言點頭應道。

「好是甚麼意思?我說你會死!」青魚從未見過這種人,她單手叉腰指著林言。

向來清心寡慾的劍仙少有地失了態。她在崑崙修道多年,生生死死她見過許多,卻從未見過如此坦然趕赴黃泉的痴人。

「你娘子還沒醒,你想要她醒來看見你的屍體?」

「當然不想,她已經見過一次了。」林言握著上官寧的手輕聲道,「但是這是唯一的勝算。」

「……」青魚不得不承認,若是林言的計劃奏效,她與已成為神劍的上官寧一同對付神魂受損的赤王,勝算確實要大上許多。

「現在麼?」

「赤王不知何時會來尋她,當然是越快越好。」林言將上官寧的手妥帖地塞回錦被之下,站直了身子,拍去衣角沾染的些許灰塵,朝著門口走去。

林言托林家姐妹照顧好上官寧,自己和青魚則是折返回了皇宮之中,林言坐在原本上官寧所在的位置,青魚則與他相對而坐。

夜色之中偏殿顯得比之前更為深幽。那一方青玉石台上的紅黑血跡早已乾透發硬,殘留著上官寧曾經坐在這裡苦苦支撐時留下的痕跡。

「你確定要這般做,之前陛下受法我可設法停下劍氣,這次劍出鞘之後,我再無法乾預阻攔。」青魚將仙劍橫置雙膝。真氣入體引發的逆亂,只有靠他自己的意志生抗。

「嗯,我想好了。」

林言借著過目不忘的天賦將那本以靈力捏造血肉面容的秘法訴說給了青魚聽。

「我沒有靈力所以沒法幫你,一切皆憑仙子自悟了。」林言深吸了一口氣。

「無妨,我萬法皆通。」

青魚運算領悟著,林言口中的秘法甚是晦澀,所用的詞句甚至是更深奧的古文。但她是修行道法的天縱之才,對於諸般神通的領悟遠超常人。

青魚抬首凝眸,卻對上了林言灼灼的目光。

雖然知道他是因為即將做出賭上性命的事情才有如此熾烈的眼神,心中卻仍不免想起不久之前的一幕,幾縷情絲在心頭顫動。

「閉上眼睛。」她輕聲道。

青魚凝聚靈力於指尖,自林言眉心輕輕一點,他的眉目逐漸變得狹長,雙眼溫婉,身體也開始發生變化。

林言身上的衣服逐漸被姣好的身材撐開,直到水中映出了美人的面容。

原本寬松的男子衣袍被隆起的飽滿酥胸繃緊,腰線急劇收束變得盈盈可握。一頭短髮快速生長,如墨色的瀑布般披落在纖削的肩頭。那倒映在腳下血水中的臉龐,眼波流轉間已化作了絕代風華的樣貌。

此法消耗的靈力不少,待術法結束,青魚的臉色已經有些差了。

「仙子…誒…」林言剛一開口,出現的竟是上官寧的聲音。

林言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喉嚨,那塊原本突出的喉結已然消失不見。觸手皆是細膩滑嫩的溫涼肌膚。這如鈴般清脆軟糯的女聲,從他現在的嘴裡吐出,讓他自己都不由得渾身一僵。

此法竟連聲音也能一同改變?!

「咳咳…我且換上她的衣物。」林言站起身,卻有些平衡不穩。

骨骼身形的巨變帶來了重心的偏差,再加上胸前突如其來的兩團綿軟分量,他剛直起腰,腳下便是一軟,險些栽進那方血水池里。

待換好衣物之後,他已完全是上官寧的樣子了,當他背對著坐在石台上時,就連青魚也有些恍惚。

這與上官寧初試之時一模一樣。

「我稍歇片刻,方才塑形消耗靈力太多。」青魚道。

黃昏已至,空氣微涼。

「話說仙子為何偏愛美人?」林言忽然有些好奇,按照之前青魚所說,若非她被赤王的樣貌吸引,也不會被拉入幻境之中。

「這與你何乾?」青魚睜開眼睛。

「仙子不是還差我一個恩情?便在此時用掉,了卻因果吧。」林言道。

「你要用在這等無聊的事上?」青魚微微皺眉。

「嗯。」林言頂著那張女帝的絕世容顏,十分認真地點了點頭。

「…我想是因為師尊,」青魚抿唇,「師尊仙顏極美,但總是罰我,我又不得反抗。」

「久而久之…我見到漂亮的女子便想上去欺負一二。」

「那看來仙師也是好色之徒啊。」林言聽得忍俊不禁,在石台上笑出了聲。

誰能想到這位揮劍斬群魔的高冷仙子,內心深處竟藏著這般孩子氣的報復心思。

「你!」青魚秀目圓睜,羞憤欲裂。

胸膛起伏幾下,青魚深吸了一口涼氣,強自將那股羞惱壓了下去。

「你真的是鴉王?」青魚問道。

她不知林言是在用自己千戶的情報欺騙那兩姐妹,還是他真的是那位鴉群之主。

青魚看向在石台上靜坐的林言,又補充了一句,「我只是好奇,你是否是鴉王於我而言並不重要。」

「是。」林言沒有絲毫隱瞞,坦然地點頭。

「我曾在江南一帶遊歷,聽過鴉群的大名,你們在說書人口中是劫富濟貧的神秘俠客。到了這京城之中卻又是一番說辭,市井皆道你們是守財消災的劊子手。」

青魚看著他的背影,分明是上官寧的背影,她心中卻多了些悸動。

他是從話本子里走出來的人,她最鐘意的那種話本子。

行俠仗義,快意恩仇。

世人亦為她斬除妖邪惡佞的故事寫出了無數連篇累牘的精彩話本,那些遊方藝人將她的事跡說得天花亂墜。但她知道那些於她而言都是再簡單不過的事情,因而提不起半點興致。

她忽然道:「世人對你們褒貶不一,我在想,以你的能力,也許沒必要面對赤王的蘇生。至少遷走鴉群,帶著她離開大寧是能做到的,為甚麼不走?」

林言思索片刻。

因為上官寧的登基,鴉群其實已經散去了大半,根本不必遷走了。

至於他為甚麼不走。

「很簡單,因為她不走,她要守江山百姓。」林言平靜開口。

「所以我也不走,我要在這裡守她。」

林言最初謀身於此,原本是為了找尋回歸的線索才拼命地完成這些事。

午夜夢回,他依舊會回到高樓林立、車水馬龍的都市,與妹妹在飯桌上鬥嘴,會聽爸媽嘮嘮叨叨,會為工作上的煩心事發愁。

但在這個世界,他有了另一些牽掛,儘管這些東西原本不屬於他。

可他如今身在此地,結下的恩怨情仇皆是親歷,他就是林言。

在他被雷擊成灰燼之後,愛他的人不知抱著一堆焦炭多久,他也無法想象當時的她是甚麼心情。

他未曾給予上官寧三媒六聘,未曾與她鄭重地拜過堂。就連將她收入房中,用的手段也夾雜著算計,回想起來並不光彩。

過往的算計無法彌補,但至少在這個緊要關頭,要為她實現願望,為她守住這片岌岌可危的山河。

「我還以為你會說你也是為了黎民。」青魚道。

「以前的鴉王也許會這樣說,可我不會,我比較自私的。」林言道。

殘陽隱沒。

「林大人,若你能夠修仙,應當是道門的好苗子,」青魚目觀天象,抵劍起身,「我希望你不要死。」

這話並非虛言,道門修煉順應天道,更重要的是敢於面對自己的內心。

「你還有故事沒有講完,我要聽你講完。」

「所以你要是死了,」青魚舉劍,「為了報復你,我會殺掉那些你珍視的人…包括陛下。」

青魚的劍已刺出,這並非斬落魔障的奪命之招,細微的劍意如游絲纏繞住林言的身體。她故意放出這等殘忍的話語,想要激起林言的怒意,以帶動他生的決心,好讓他在接下來凌遲般的刮骨之痛中撐得更久一些。

肺腑被劍氣入侵,刀刀割裂的聲音自皮肉之上炸開,血肉崩解的劇痛沿著骨髓攀爬,林言喉中湧上腥甜,他細微的聲音響起,語意竟是溫柔的。

「你不會。」

「喜歡美色的仙子怎麼會為了我這樣的男子去殺美人呢?」

「對吧?」他反問道。

「不識好歹…」青魚並未正面回話,只是紅著耳根低聲罵了一句。

劍氣肆虐林言的身體,他還要分出瀕臨崩潰的心神,去施展從未用過的「折翅」之法。

將神識拔除體外的過程絲毫不比劍氣的割裂來得輕鬆溫和。他緊閉雙眼,順著秘法的指引將自己的神識根根拔除,切斷與肉體的牽連。

終於,他在赤王趕到之前煉成了這所堅固的囚籠。

囚籠之中,翻飛的絲浪穿過了她的身體,卻並未傷她分毫。

「呵,用這般低劣的方法又能困我多久?」龍女雖然不知道林言如何做到的,但她的態度依舊是不屑一顧。

她在這混沌的囚籠之中抱著雙臂。神魂是萬物的本源,除非像她那樣鑄出一個完整的神魂世界,否則以這般旁門左道使得神魂離體的法子,都會在一段不算長的時間後被天道強行拉回體內,以保證生魂不滅。

她只需等待。林言此刻還受著劍氣的侵襲,想必他根本堅持不了太久。

她不知為何自己無法侵佔林言的神魂,但只要那具軀殼的原主神魂被天道強行拉回,她便可以想辦法順勢衝出這層鎖困。

她正這般盤算著,驟然感受到了另一股極為強大的引力在拉扯著她的神魂。

那股引力並非來自這具肉身,而是來自極遠極深的地方。

她面色驟變。

自己的本體正在蘇醒?

當初在地脈深處被她分出之時,她便已經消耗了本體相當一部分的神魂力量。而本體回收這些分散在外的神魂碎片,自然也需要消耗龐大的靈力去進行一場儀式般的強行召回,至少要休養一年左右的時間才可再次施展。

若是真身此刻蘇醒過來,而她卻沒能及時脫離這具軀體化作神魂,那她之後想要回歸本體,最少也要再等上整整一年之久。

在這之前,林言的神魂被天道強行拉扯歸位之時,她的神魂將會被擠出這具軀殼,若找不到依託神魂的軀殼,她將消散於天地之間。

明明…只要稍等她片刻就好…

只要再給她一炷香的時間,讓這具肉身的主人神魂回歸,她便能在那間隙之中衝出這層束縛逃出生天。

但真身放棄了她。

龍女在囚籠之中發出一聲悲憤的鳴嘯。她開始瘋狂地催動自己所剩無幾的神魂之力,一次又一次地向著那張死死壓在頭頂的符籙衝撞,試圖在神魂被本體召回之前,撕開這層封鎖。

可那張符何其霸道,每一次衝撞,都會有一股無可匹敵的浩然之力,將她狠狠地拍倒,直到她感受不到本體與自己的聯繫。

龍女跪倒在這片虛無的黑暗之中。

「好久不見啊。」一道人影於她面前站立。

「…誰?」她跌撞著起身,那道符籙的威壓震得她頭痛欲裂,使她看不清眼前之人的樣貌。

但他並非林言。

他的體內有另一個人,若是認識她,那想必也是數百年前的人了。

也難怪她無法佔據林言的神魂,原來是有大能保護。

「你不認得我,我卻認得你。」人影開口道,「赤龍自天而降,以烈焰焚盡一切生機,說得是不是你?」

「……」她沈默了片刻,忽然笑道,「對!沒錯!」

「我便是那滅世的龍,我便是赤王!如何?」少女站直了身子,語氣高傲到激動。

「你連自己也說服了麼,」那人影輕嘆一聲,緩緩地伸出手,想要觸碰她的頭頂,後者連忙避開,怒視著他。

眾所周知,龍的尾巴與角是它們最敏感的地方,也是它們的禁忌,眼前之人竟敢如此直接地觸碰。

人影手未收回,卻是緩緩開口。

「你不是赤王,你是朱玉。」

「……?」少女臉色從憤怒變成疑惑,她又向後退了兩步。

朱…玉?

她記得往昔,記得自己自混沌中蘇醒,記得在那暗無天日的地脈深處,沈眠與被陣法鎮壓的漫長歲月,她記得人們在封印她之前稱她赤王。

所以她的名字該是赤王。

她恍惚一瞬,隨即迅速抽離。

「你是姓林的甚麼人,困我於此便罷了,為何要戲弄於我?!」龍女嬌叱道。

「你的本體背棄了你,或許我可以給你一條生路。」

「但首先你要記起,你到底是誰。」他一指點在了龍女的眉心上。

本文件來自尚香書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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