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商女
這句話,本來他是想說她沈迷於那些淫書,會被帶壞。
誰知,上官寧聽了,卻以為林言是在誇他自己是「美色」,於是郡主大人揚起了她那驕傲的下巴,理直氣壯地反駁道:
「放你的屁!」
她伸出手指,得意洋洋地指了指自己那張傾國傾城的臉。
「本郡主才算是美色!」
「至於你…」
隨後她的手指又轉向了林言,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最後,目光停在他的下面,用一種極為精准而又帶著幾分嫌棄的詞彙給他下了最終定義。
「你頂多算個…長色。」
「長色?」林言被她這個新奇的詞彙逗得一愣,隨即反應過來,不由得哈哈大笑,胸膛的震動惹得懷中的上官寧一陣亂晃。
「好好好,我是長色,娘子是美色。」他寵溺地捏了捏她的臉頰,對這個「新封號」欣然接受。
上官寧見他沒有反駁,反而默認了,心中一陣得意。
她舒服地調整了一下姿勢,像只得了滿足的小獸一樣,將頭枕在他的臂彎里,整個人都陷入了柔軟的錦被和男人堅實的懷抱中。
「想想…還得謝過夫君對寧兒做的這些事。」她的聲音真誠而柔軟,褪去了所有的驕傲與偽裝,「不然,寧兒一輩子都得被困在這座牢籠裡面。」
她頓了頓,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與釋然。
「宋星,他不是我的丈夫,只是父王用來牽制我的工具。父王他…不想讓真正的權力落在我這個女兒的手裡面。」
「但實際上…父王治理下的國家,也並不好…我們身在京城感受不到,可京城之外,到處都是飢荒和戰役。」
這些話,是她從未對任何人說過的秘密。父王對她的寵愛是真,但那寵愛的背後,是身為帝王的猜忌與制衡。他給了她尊貴的身份,給了她富庶的封地,卻也用一樁看似恩寵的指婚,將她牢牢地鎖在了後宅,讓她空有郡主之名,卻無法真正插手朝政。
而且,父王…是個庸王…空有猜忌權利的本事,卻不懂治國之道。
林言心頭一震,想起了甚麼。
殺…殺甚麼來著?
「但現在無所謂啦。」
上官寧忽然展顏一笑,那笑容在燭光下,美得驚心動魄,恍若曇花初綻,「只要能一直和夫君待在一起,甚麼權力,甚麼郡主之位,都無所謂啦。」
是啊,無所謂了。
在品嘗過情愛的滋味,在擁有了這樣一個能讓她身心都為之顫慄的男人之後,那些虛無縹緲的權勢與名利,忽然都變得索然無味。
她寧願甚麼都不要,只做他一個人的「小娘子」。
林言捧起她的臉,鄭重地在她唇上印下一吻,然後才用一種無比認真的語氣,問出了一個問題。
「不想反抗嗎?」
「反抗?」上官寧被他這個問題問得一愣,隨即像是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一樣,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上官寧伸出手指,沒好氣地戳了戳他的額頭,覺得又好氣又好笑。
「夫君,你能不能把你那只知道怎麼調戲寧兒的腦子,放在想事情上面?」
「君命難違,那可是皇帝,我的父王。暗中聚集自己的勢力,圖謀不軌,那可是謀反,要殺頭的!」
她雖然說得輕描淡寫,但其中的殘酷與凶險,卻是真實存在的。皇權之下,任何反抗的苗頭,都會被無情地碾碎。她身為皇女,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
但這就是林言的最終目標。
他想起了鴉王的字卷,第一句。
殺庸王,立新主!
「寧兒雖然不滿父王的安排,也想過反抗,但我不能拿整個郡主府,還有夫君的性命去賭。」她收回手,語氣變得有些低沈。
「現在這樣,不是很好嗎?我們可以在這座府里,做我們想做的任何事。宋星已經被我架空,他翻不起甚麼浪花。我們只需要關起門來,過我們自己的日子。」
她把腦袋埋入林言的頸窩。
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最好的結局。
然而,她卻聽到頭頂上傳來一聲極輕的嗤笑。
「娘子你覺得,君命…真的不可違嗎?」
林言那句輕描淡寫卻又充滿了風暴氣息的反問,像一塊巨石,投入了上官寧那剛剛平靜下來的心湖,激起了千層巨浪。
「君命,就一定不能違嗎?」
這句話里蘊含的野心與膽魄,讓她整個人都懵住了。
上官寧猛地從他懷裡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徬彿第一次認識這個枕邊人。
她以為林言只是一個武功高強、體力驚人、會說些甜言蜜語來哄騙女人的侍衛。她想的也只是如何將他留在身邊。
可她萬萬沒有想到,他的野心竟然不止於此。
他竟然想挑戰皇權?!
「想做甚麼?」上官寧的聲音因為震驚而微微有些顫抖,她下意識地想要打壓他這不切實際的幻想。
「你只是一個天靈衛而已。」
沒錯,他的身份,不過是區區一個天靈衛校尉,雖說在一般人眼中已是人上人的存在,可在京城裡,根本算不上甚麼人物。
「你的功夫再好,也沒有大殿上那幾位好。」
她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柔和一些,因為這位夫君在想一些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我只能讓你在這郡主府里當一當…土皇帝,別的真的做不到的。」
她所能給他的,已經是她權力的極限了。在這座府里,她可以讓他為所欲為,甚至可以讓他凌駕於所有人之上。
但出了這座府邸,面對那真正的權力中樞,他們就像是兩只隨時可能被碾死的螻蟻。
說到這裡,她自己都覺得有些洩氣,又有些後怕。她伸出小手,輕輕捶了一下他的胸口,帶著幾分嗔怪,幾分無奈。
「我居然會說這種大逆不道的話,都怪你,都把我帶壞了。」
林言伸出手,輕輕地刮了刮她的鼻尖。
「小娘子還是沒有野心啊。」
他搖了搖頭,語氣里帶著幾分惋惜,又帶著幾分誘導,「若是真想做些事情,也許夫君能給你一些小小的助力。」
「小小的助力?」上官寧被他這話氣笑了,「甚麼助力?讓你公事的天靈衛幫我嗎?他們是聽你的,還是聽皇帝的?」
在她看來,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可在林言眼中,並非不可行。
天靈衛他林言確實調遣不了,可他同樣有一個能與之抗衡的組織。
這個組織乃是大寧朝堂之上每日都要提及的「禍患」,已經刺殺了不下於百名重臣!
「娘子不妨說說自己的野心?」林言撫摸懷中美人散亂的秀髮。
郡主大人腦子一熱,就問出了一個最大逆不道的目標。
「你能讓我當女帝嗎?」
話一出口,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瘋了!我一定是瘋了!怎麼會說出這樣的目標!
女帝?自大寧建國以來何曾有過女子登基稱帝的先例?夫君一定覺得我是個瘋子罷…
即便是一開始,自己也只是想成為能為民造福的郡主而已…
可嚴厲的呵斥並沒有傳來,她抬頭看向自己的夫君。
他只是深深地看著她,那雙深邃的眸子里閃爍著光芒。林言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而是反問了一句,聲音低沈。
「娘子想當嗎?」
這本就是他的計劃,他要的就是郡主大人這般有野心。
想嗎?
她自問。
她怎麼會不想?
身為皇長女,她比任何一個皇子都要聰慧,都要努力。
她熟讀經史,洞悉權謀,對天下大勢有著自己獨到的見解,懷著拯救萬民的抱負,想要天下所有人都過上好日子。
可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些能力遠不如自己的兄弟們,去爭奪那個她夢寐以求的寶座。
上官寧知道他們的心性,沒有一人能真正把大寧拉回正軌。
而現在,面前這個少年竟然問她——你想當嗎?
徬彿只要她想,他就能為她實現。
上官寧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那是自然!除了讓百姓安康,」她幾乎是脫口而出,「還有就是…我們就能名正言順地在一起了。」
只要她成了女帝,天下之大,便再也沒有人能對他們的關係指手畫腳。他不用再做她那見不得光的地下情人,而是可以光明正大地,以帝後、以皇夫的身份,永遠站在她的身邊。
「那就能當。」林言開口,語氣中滿是自信篤定。
上官寧愣愣地看著他,看著他那雙認真得不帶一絲玩笑的眼睛,心中的驚濤駭浪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溫暖的幸福。
他是在哄自己開心罷?
當女帝這種事情,太過虛無縹緲。但他的這份心意,這份願意為她顛覆天下的承諾,已經足夠了。
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一瞬間,所有的野心和不甘都化作了繞指柔。
她伸出手,輕輕撫摸著他的臉頰,柔聲道:「好啦,寧兒知道夫君想讓寧兒開心,現在已經很開心了。」
她坐起身,小手順著他的胸膛一路下滑,直到林言那兩條肌肉結實的大腿上,然後,用一種帶著幾分討好和撒嬌的語氣說道:
「所以夫君快睡吧,明天不是還要回司中述職嗎?」
「寧兒給夫君按按腿。」
林言想確定的事情已經確定了,這位郡主殿下在歸於自己之後沒有淪為情慾的奴隸,此時的她仍舊心懷大志。
這便是他要的,奪取那皇位的第一步。
「謝過娘子。」他拉起上官寧的小手,輕輕放在自己的胸口。
當第一縷晨曦透過窗格灑在床榻上時,林言便悄然起身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還在熟睡的上官寧,她的睡顏恬靜而美好,嘴角帶著一絲微笑,像個無憂無慮的孩子,長長的睫毛在晨光下投下扇形的陰影。
林言忍不住俯身,在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個吻,這才輕輕地為她掖好被角,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寢宮。
如郡主大人所說,今天是他回司中定期述職的日子。
「娘子還真是掛念我啊,連述職的日子都給我算好了。」
鎮武司,大寧王朝最令人聞風喪膽的特務機構,天靈衛的大本營。這裡遍布眼線,高手如雲,是皇帝手中最鋒利的一把刀。
「主上要去述職了嗎?」秋月屈身行禮,眸子清亮。
嗯?看來這府中算著他述職日子的不止一人啊…
「嗯,有做早膳嗎?郡主大人還未起,我先對付幾口。」他伸手摸了摸秋月剛綁好的發髻。
「有的,奴婢想昨晚郡主應該是被折騰不輕,估計起的會很晚,今日主上又要去述職,讓下人提前做了早膳…畢竟,若是餓著我們的新駙馬爺,又要將奴婢們賣去窯子了。」
秋月語氣中似乎是有些埋怨,昨晚郡主的恐嚇,屬實將幾個小侍女嚇得不輕,有幾個還偷偷找她抹眼淚。
雖然她知道郡主不會做這種事,但還是有些生氣,而原因就是為了面前的主上。
「郡主不懂事說著玩的。」新立的駙馬爺如是說。
秋月為林言上了早膳,就坐在昨天上官寧坐的位置。
「恭喜主上將郡主大人收入囊中,下一步可有計劃?」她將雞蛋剝好,白嫩送到林言嘴邊。
「嗯…有些頭緒,但還得回去理一下細節,」林言看著那雞蛋,有些不習慣被別人餵,但還是咬了一口,目光看向庭院裡的棋盤,「郡主大人平日可會走動拜會王親?」
「向長輩請安是規矩,郡主自是要去的。」秋月點頭,「平日里六公主和小公主也會來看望郡主,陛下就是從她們那得知郡主清瘦的。」
「坊間有關郡主的傳聞有哪些?說來聽聽。」林言吃完了雞蛋,舌尖還在秋月的指上輕輕一點。
「嗯…坊間現在有關郡主的傳言很少了,郡主三年沒去楠山點燈祈福,連帶那集市生意都冷淡了許多。」秋月將指尖放在唇上吮了一下。
「不過主上最近出了名,陛下考驗主上的那段最廣為流傳,將主上說的神乎其神。宋星前兩日還極為不快,以估計就老實了。」
「我嗎?」林言有些哭笑不得,原來和皇帝有關的事情會傳得這麼快。
「主上英武,傳言未曾誇大。」
秋月從背後摟住林言,兇器被他的脊背擠壓變形,輕聲耳語如羽毛輕撫,「主上在郡主府中佈置已成,以後還會臨幸奴婢嗎…」
「那要看水兒表現如何了,再說主上的院子就在郡主寢宮旁,又不會長腳跑了。」林言輕拍她的手,微微側面迎上她的唇,「侍女長大人欲求不滿嗎?」
「…主上真壞,這都是奴婢教給主上對付郡主大人的話招。」秋月的唇印在林言的頰上,嗔怪道。
「不鬧了,時辰快到了,主上要走了。」林言伸出一根手指點了一下秋月的額頭。
「嗯…」動情的侍女長有些不捨地放開林言,手指在他頸後輕劃一下。
他來到鎮武司前,正準備進去,卻正好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林延?」
被喚作林延的年輕天靈衛,同樣穿著飛魚服,手裡卻提著一個精緻的食盒,正準備往里走。他看到林言,臉上露出一絲驚喜。
「林言大哥!你回來了!」林延快步迎了上來,「算算日子…你是回來述職的吧?」
這是那日救下林言時跟著洛鴻身邊跟著的天靈衛,年齡比他稍小,是朝中一名武將的獨子。
林延知道那飛紅的本事,於是順帶著對這名與飛紅打了個平手的新同僚產生了欽佩,在林言報道那日也是跟著他走完的流程。
他們名字正好讀音相同,也算是一種緣分,而且他為人機靈,消息也頗為靈通。
林言的目光落在他手裡的食盒上,挑了挑眉:「這麼殷勤?又是給洛大人的?」
這小子傾慕洛大人已經有幾年了,司中同僚大都知曉。
林延嘿嘿一笑,撓了撓頭:「洛大人最近為了案子殫精竭慮,恰好府里買了幾條鯽魚,這不是……讓府里燉了鍋魚湯,給大人補補身子嘛。」
林言笑而不語,和他一起並肩走進了那座氣氛森嚴的衙門。
北鎮撫司內,校尉們來來往往,眼神銳利,氣氛肅殺,與郡主府的閒適旖旎有著天壤之別。
「最近有甚麼大事嗎?」林言狀似無意地問道。
一提到公事,林延臉上的笑容也收斂了許多,他壓低了聲音,神情凝重地說道:「大事倒是有一樁,正巧就是讓洛大人頭疼的這件。」
他向四周看了看,確認無人注意,才用更低的聲音說道:「是關於‘鴉群’的。」
「鴉群?」林言眉頭一皺,這一個月自己都在郡主府,只有時會回去,沒下過甚麼命令啊…
「你還不知道吧,」林延低聲解釋,
「這是一個極為神秘的殺手組織,傳聞其成員個個都是頂尖高手,專門接一些「大生意」,刺殺的目標非富即貴,甚至不乏朝廷重臣。」
「前幾日,戶部侍郎趙恭城大人在回府的路上,被一箭封喉,當場斃命。」林延繼續說道,「現場勘查過了,除了那一支從射來的羽箭,甚麼線索都沒留下。大人斷定,這必定是‘鴉群’的手筆。」
「但那群人做事,向來是天衣無縫,根本抓不到任何破綻。洛大人已經好幾天沒合眼了,就是找不到突破口,陛下那邊又催得緊,所以……」林延嘆了口氣,臉上的表情滿是憂慮。
林言點了點頭,若有所思。
暗殺趙恭城?難不成鴉群底下也可以自己接生意?
不對啊,就算是自己接生意也該上報「巢穴」讓他先判斷這趙恭城是否是「該殺之人」才會動手。
林言率先走了進去,而林延則拎著食盒等在門外。
屋內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檀香,混雜著紙墨的氣味。
一名身著紅色飛魚服,身姿曼妙,面容卻冷若冰霜的女子,正端坐在書案後,蹙眉翻閱著手中的卷宗,纖指揉按著太陽穴。
正是天靈衛千戶洛鴻。
「見過千戶大人。」林言抱拳行禮。
「這個時候你不該護衛郡主左右?回來瞎逛甚麼?」洛鴻抬眸看向面前的下屬,輕輕放下了手中卷宗。
「今日是來述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