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凌晨四點的城市
第一個小時還行。第二個小時開始腰疼。第三個小時手指被膠帶邊緣割了一道口子,滲出來的血珠被汗稀釋了,流得滿手背都是。旁邊的大哥遞過來一卷創可貼,我貼上繼續乾。
乾到早上八點收工,結了當天的工錢,一百二。我站在分揀站門口數了兩遍紙幣,折好塞進褲兜最裡面。太陽已經出來了,曬得鐵皮棚頂嘎嘎響。我蹲在陰影里啃完了兜里那個已經捂得有點變味的饅頭,灌了半壺水。
然後騎車去工地。
今天的工地在城西,騎車要四十分鐘。到了之後換上安全帽和反光馬甲,跟著一群工人搬水泥板。每塊水泥板大概四五十斤,兩個人抬,從卡車上卸下來碼到指定位置。搬了二十來塊之後胳膊開始發抖。工友看我年輕,多分了我幾趟。
我咬著牙沒吭聲。
中午休息的時候蹲在工地板房的陰影里吃了一盒六塊錢的盒飯。米飯硬邦邦的,菜是土豆燉雞架,雞架上沒甚麼肉,全是骨頭。我嚼了兩口想起我媽今天說要做紅燒肉,差點把盒飯扣了。
下午五點從工地收工,日薪一百八。加上早上的一百二,今天三百塊。還有晚上十點到凌晨兩點的網吧夜班,四個小時,五十塊。一天三百五。
一個月一萬出頭。房租八百,水電兩百,吃飯兩千,我媽零花錢五百,開學的學費雜費制服費要提前攢……
不夠。遠遠不夠。
我騎著自行車在晚高峰的建設路上逆行了一小段,被一輛公交車按了三聲喇叭。七月的熱浪從柏油路面蒸上來,把整個城市烤得變了形。汗從頭髮簾子底下往下淌,淌進眼睛里,蜇得生疼。
六點半到家。五樓。爬樓梯的時候腿都在發抖。到了門口掏鑰匙的手抖得插了兩次才對準鎖眼。
門開了,一股紅燒肉的香味撲過來,濃郁得能把人砸倒。
我媽從廚房探出頭來:「回來了?洗手吃飯,紅燒肉剛出鍋。」
桌上擺著兩菜一湯。紅燒肉,炒青菜,紫菜蛋花湯。紅燒肉的顏色偏深了點,收汁收過頭了,但是肉塊很大,肥瘦相間,醬汁冒著泡。青菜炒得太老了,有點發黃。紫菜蛋花湯倒是正常水平。
「你這紅燒肉糖放多了。」我夾了一塊塞進嘴裡,甜得齁嗓子。
「那是醬油多了不是糖。」她在對面坐下來,夾了一筷子青菜往我碗里塞,「多吃青菜,你嘴角起泡了,上火。」
我把那塊齁甜的紅燒肉嚼了嚼咽下去。味道確實不怎麼樣。
又夾了一塊。
她看著我吃,臉上的表情從緊張過渡到鬆弛。然後自己也開始吃,吃了兩口嘟囔了一句:「確實甜了點……下次少放醬油。」
我悶頭扒飯。她在對面碎碎念今天菜市場的豬肉漲到了二十塊一斤簡直是搶錢、樓下那個雜貨店的垃圾袋比超市貴兩毛、隔壁502住了個年輕小伙子天天半夜打遊戲吵死人了她想去敲門罵人。
我聽著,偶爾嗯一聲。筷子戳進碗里的時候手還在抖。工地搬水泥板搬的。
她沒看見。她在說垃圾袋的事。
晚飯吃到七點半。我幫她洗了碗,她不讓我洗非要自己來,我說你做了飯了該我洗,她說你乾了一天活了歇著去別礙手礙腳,我說你也別礙手礙腳讓開,最後兩個人擠在兩平米的廚房裡一個洗碗一個擦碗,胳膊肘碰了好幾次。
八點半她開始鋪床。九點她催我睡覺。我說十點還有班。她的臉色變了一下但沒說甚麼,把保溫杯灌滿了熱水放在門口鞋櫃上。
「路上注意安全。」
晚上九點四十五出門。蟬叫了一整天終於累了,只剩幾只還在有氣無力地嘶嘶叫。樓道里黑漆漆的,聲控燈徹底罷工了,我摸黑下了五層樓。
騎車十五分鐘到星辰網咖。老闆姓孫,光頭,胖子,看我來了扔了把鑰匙讓我去巡場。通宵班,晚十點到早六點,巡場、給客人充值、打掃衛生。五十塊一晚。
網吧里藍光閃爍,鍵盤噼里啪啦響,空氣里全是煙味和泡面味。我在前台坐下來,趁沒客人的空檔打開手機備忘錄。
Day 5/1821。
關上備忘錄之前猶豫了一下,又打了一行字。
紅燒肉太甜了但我吃了三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