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一千八百二十五天
「患者李阿婆,78歲,獨居。筆者每週二、四入戶進行營養指導。在三個月的乾預期間,筆者發現李阿婆存在嚴重的進食意願低下問題,主要原因為‘一個人吃飯沒意思’。針對此問題,筆者在營養指導之外,每次入戶時會陪李阿婆聊天,問她最近看了甚麼電視劇,孫子有沒有打電話來。李阿婆的進食量在第三周明顯提升。筆者認為,情感陪伴是營養乾預中不可忽視的輔助手段。」
這段她寫得很好。
真的。
不是因為格式。是因為她真的懂怎麼照顧人。她照顧了二十年人。她知道一個獨居的老太太不吃飯不是因為身體的事,是因為一個人。四年大學的課本里沒有一本教她這個。這是她四十年活出來的東西。
但這是論文。論文不能這麼寫。
我在這一段旁邊寫了一行紅字:「改為‘情感支持對進食行為的正向影響’,刪除具體對話內容。」
寫完之後覺得這行紅字很討厭。
我們改到了十一點多。
中間她去廚房熱了一壺水。給我泡了一杯茶。給自己泡了保溫杯里的枸杞。回來的時候端著兩個杯子從我身邊過。T恤的下擺蹭到了我的胳膊。
她重新坐回了沙發。把電腦放在膝蓋上。開始改我標出來的地方。
她改得很慢。每改一處都要念出來。
「患者A……這多奇怪。」
「論文就是這樣。」
「我都跟張大爺處出感情了。你讓我管他叫患者A。多冷冰冰的。」
「論文就得冷冰冰的。別加感情。」
「你以前幫我改數學也是這樣。‘蘇青青同學請注意做題不要帶個人情緒’。」她學我的腔調。
「你做數學題確實帶個人情緒。你連‘已知條件’都要吐槽‘誰知道這些的又不是我’。」
她在沙發上笑了一聲。
她笑起來的時候腳趾會蜷。兩只赤腳擱在沙發邊上。笑的時候十個腳趾一起往下扣了一下。然後松開了。
「參考文獻那個格式你再幫我看看。我有幾篇不確定。」
「發到我郵箱。我明天幫你調。」
「明天來不及。後天交終稿。」
「那你發。我現在看。」
她在電腦上操作了一下。我的手機響了。郵件。
參考文獻列表。十七條。前十五條格式沒問題。第十六條。
「媽。」
「嗯。」
「你引用了《養生堂》。」
「怎麼了。養生堂說的很有道理。」
「那是電視節目。不是學術文獻。」
「電視節目怎麼了。裡面請的都是專家。」
「學術論文不能引用電視節目。你引原始文獻。那個專家肯定在期刊上發過論文。你找他的論文引用。」
她嘆了一口氣。
「這麼麻煩。」
「論文就是麻煩。」
「當年高考數學我都快考及格了。寫個論文比那還折騰。」
十一點二十。
她的打字速度慢下來了。
我在餐桌這邊幫她調參考文獻格式。把養生堂那條刪了,在知網上搜了同一位專家發表的期刊論文,截了圖發給她。讓她按照這個格式引用。
她回了一個字。好。
然後過了五分鐘沒動靜。
我轉過頭。
她的頭靠在了沙發靠背上。電腦還在膝蓋上。屏幕還亮著。她的手指搭在鍵盤上沒動。眼睛閉著。
呼吸均勻了。
十二個小時。從早上八點到現在。她坐在沙發上改了十二個小時的論文。中間做了一頓午飯一頓晚飯。其餘時間全在改。
她睡著的姿勢不太好。頭歪著。如果這麼睡脖子明天會疼。
我把電腦從她膝蓋上拿下來。她動了一下。沒醒。我把電腦放在茶几上。
她的兩條腿還盤在沙發上。赤腳的。大腳趾上有一個很淺的繭。右腳的腳踝外側有之前穿深紫色襪子留下的一道印。已經很淡了。
我把她的腿搬下來了。讓她躺平。沙發不長。她的腳擱在了沙發扶手上。T恤在她變換姿勢的時候又往上卷了。腰和肚子露出來了一截。肚子平的。腰窩的位置凹進去。皮膚上有沙發墊的紋路印。她在沙發上坐了太久了。
我拿了我那件外套搭在她身上。
搭的時候手碰到了她的後脖子。手背蹭到了她後頸那一層細細的汗。她在沙發上窩著出了汗。後脖子那裡有一點黏。
她的嘴動了一下。
「參考文獻……」
說夢話。
「我幫你弄了。睡吧。」
「第十六條……」
「養生堂刪了。換成期刊了。格式對了。」
她嗯了一聲。翻了個身。面朝沙發靠背。外套滑下去了一半。
我把外套重新蓋上。
然後回到了餐桌這邊。
把剩下的參考文獻格式調完。第十七條她引用的那個不是規範的作者名錄錄入方式。作者名寫的「陳教授」。我替她查了全名。陳志遠。
陳教授。
這個論文就是她。每一頁都是她。帶著她四十年的生活經驗和二十年的照顧別人的本事,硬塞進了學術論文的殼子里。有的地方塞不進去。骨頭湯的做法塞不進去。張大爺的名字塞不進去。養生堂塞不進去。但李阿婆那一段塞進去了。
寫完最後一條參考文獻。十一點四十。
沙發上傳來了均勻的呼吸。
桌上的打印稿被紅筆畫得密密麻麻。我把紅筆放下來了。手指頭沾著紅墨水。跟四年前在出租屋裡幫她改高考模擬卷的時候一模一樣。紅筆。成摞的紙。她在旁邊睡著了。我在燈底下替她把剩下的改完。
《蘇青青未來五十年人生指南》2028年那頁寫著:「一月:畢業論文答辯準備,別拖到最後一天。」
她沒拖。就這個寫論文的架勢來說確實沒拖過。但她每一版初稿都需要我幫她把菜譜刪掉。從大三的期末論文到現在。每一次。
台燈的光照著打印稿上的紅筆字跡。沙發上的呼吸聲穩定下來了。
我關了大燈。留了台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