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狐瞳
然而某夜,少女忽然憂傷起來。
狐狸似有所感,在她腿邊輕輕地蹭著。
「小黑……」少女欲言又止。
狐狸望著她。
「等傷好了,你就會離開的……是吧?」少女抱膝輕語,乜望著遠處模糊了的山影,聲音里有些落寞。
狐狸注視著她。
「那也沒甚麼……」少女笑了起來,竟管有點牽強,纖手在它的臉頰上輕捏了下,「狐狸就是該自由自在地到處跑的。」
狐狸默不作聲,狐狸當然不會說話。
果不其然,某個清晨,醒來的少女和女孩發現狐狸不見了。
「小黑!小黑!」少女連聲呼喚,聲音微顫。
可是並無回應,狐狸真的不見了。
少女和女孩四處尋找,一無所獲。
師徒倆都蹙著眉兒,心似被甚麼揪著。
少女忽然想起了甚麼,飛身掠起,出了紫芝閣,望峰頂的瀑布奔去。
夢巢一片安靜,依然不見狐狸的蹤影。
「你……真是走了?」少女喃喃輕語,不由有些失魂落魄,才轉過身,猛然瞧見在夢巢的邊上立著一人。
「甚麼人!」少女輕喝,夢巢可不是任人隨意踏足之地。
那人長身玉立衣袂輕揚,背對著自己,似乎正在遙望天邊的朝霞。
「你是誰?」少女胸口一緊,莫明心跳。
「是我。」那人轉過身來,最先映入她眸中的就是那雙眼睛,邪魅而清冽,亮若星晨。
只是現在,那裡邊還多了一絲笑意,溫柔和熙有如身後的朝陽。
「小黑!」兩字一躍而出,剎那之間,少女連自己都分不清究竟是心中的呼喚,抑或是真的叫了出來。
小玄一覺醒來,已近中午,來到儀真宮中,見黎姑姑、紅葉與苗小見三人正低聲說話,神情頗為凝重,便上前行禮。
三人一見他來,紛紛賀喜,口中皆笑喚少國師。
小玄擺手道:「莫要羞我,大家依然叫我名字好啦。」
黎姑姑笑道:「單憑你力挫國師與逍遙郎君兩個,這少國師咱也當得起。」
小玄只說僥倖,問起師父,黎姑姑道仍然外出未歸。
時值午飯時分,黎姑姑命內侍去叫阿痴,五人一起入席。
黎姑姑與紅葉皆罕有的斟了酒,各敬小玄一杯,說是為他慶賀。
阿痴則是向來飲酒,同小玄乾了幾杯,似乎對天機九變甚感興趣,時不時問上兩句,至於大寶,卻是只字不提。
小玄邊飲邊說,十分開懷,眾人也聽得津津有味。
黎姑姑忽道:「聽閻公公說,皇上賜你的府第就在浣暉湖邊上,喚做枕水閣,娘娘曾言那裡真華極盛,是個好地方。」
紅葉同苗小見一聽,皆嚷著要小玄帶他們過去玩。
小玄一口應了,道:「今晚要在那邊擺慶功宴,我們一起去吃喝個痛快。」
「小玄,往後你一個人在那邊,可莫荒廢了修行。」黎姑姑道。
「我才不住那邊,今晚宴罷,就回太華軒。」小玄即道。
「你傻啦?在那邊你可是一府之主,有許多人伺候,怎麼還想要回這邊來?」苗小見奇怪道。
「不稀罕。」小玄道,「我不慣讓人伺候,在這邊和你們待一起更自在。」
紅葉一臉歡喜。
黎姑姑點點頭,道:「小玄不貪圖享受,難得。」
飯後。小玄把苗小見拉到一邊,悄聲問:「適才我來時,你們在說甚麼,為何一臉緊張?」
苗小見望望周圍,壓低聲道:「內苑又出了大事!」
「出了大事?」小玄繼問,「出了甚麼大事?」
「你沒見宮里加了防備,各處多了許多新調來的守衛。」苗小見道。
「我今天又沒出去,哪裡知道。到底出甚麼事了?」小玄道。
「今早德妃娘娘沒了。」苗小見道。
「德妃娘娘是哪個……」小玄沒半點概念,「怎麼會突然沒了?」
「我悄悄說與你知,你可萬莫告訴別人。」小見神神秘秘道。
小玄應了。
「前些日不是有只怪物闖入宮中嗎,皇上受了驚嚇,身上便一直不太好。」苗小見道。
小玄點點頭。
「昨夜皇上留宿錦心殿,召了德妃娘娘侍寢。到了今天早上,有宮人送來湯藥,不想在榻邊失手打翻,德妃娘娘惱了,就叱了句廢物……」苗小見道。
小玄靜靜聽著。
苗小見又瞧了瞧周圍,聲音壓得更低:「沒想到皇上勃然大怒,從榻上起來,一連數腳,竟將德妃活活踹死了!」
小玄目瞪口呆,好一會方道:「怎麼會是這樣……這到底是為何?」
「其實,這也不是頭一遭了,皇上好像甚恨別人說廢物兩字,我聽人說,前年某次宴上,也是有個妃子不留心說了這兩個字,結果就給皇上從簾後揪出,百般痛毆,還當著幾個大臣的面……」苗小見打了個寒顫,接道:「竟把那妃子撕碎下酒吃了!」
小玄聽得冷汗直冒,不禁又驚又怒:「豈有此理!雖為天子,但豈能就因兩個字肆意虐殺生靈!」
「小聲點!小聲點!」苗小見竪指唇前,驚慌道:「叫人聽去,我們倆的腦袋可就要搬家啦!」
小玄怒容滿面。
苗小見低聲又道:「因德妃娘娘的兄長是大將軍秦湛,正據守北疆門戶,皇上恐生嘩變,一早便命人急赴北邊,去捉拿秦將軍了,宮里也加了守備,眼下內苑到處是禁衛。」
「虐殺無辜,還遷怒族人,簡直就是暴君!」小玄渾身發抖。
「哎,你這等激動,別的就不跟你說了。」苗小見皺眉道。
「還有甚麼,快說!」小玄臉色一沈。
苗小見心中一驚,竟給鎮在那裡。
「告訴我。」小玄道。
苗小見見他眼底閃過一絲從未見過的厲色,登如魘住,當即又道:「我還聽人說,皇上身上時常帶著尖錐利鈎小弓短鋸這些器具,動輒就要傷人取樂,但凡膽敢抗拒者,一概擊殺勿論株連族人。去年年底,煉心殿方才完工,就有數個小宮女給皇上提去殿中,用諸般刑具折磨取樂。那些小宮女生怕連累族人,只有極力忍受,據說其中一個苦撐了三個時辰,牙都咬碎了,最後皆給活活痛殺!」
「為何要折磨她們……只是為了取樂麼?」小玄顫聲問。
苗小見點點頭,心驚膽戰道:「有人說,皆是因為那幾個小宮女十分怕痛,方才被皇上選中,遭受此厄……」
「這與惡魔又有何異!」小玄心中又驚又怒,猛然想起長伴君側的師父來,不禁憂懼如焚。
太華軒,北面。
小玄立於連接石欄的鐵索前,凝望著前方的千丈深淵。
「小玄,你都在這裡站好久了,你……」夭夭好奇地問,「是不是在想甚麼?」
「我在想,一個人最珍貴的是甚麼,還有……」
「還有甚麼?」
「還有,怎樣才能讓那最珍貴的——永久長存。」小玄轉過身來望她,眼神溫柔,一臉平靜。
到了下午,兩名內相來到儀真宮,說是奉閻公公之命請少國師前往新府赴宴。
小玄便叫上紅葉與苗小見同行,隨兩名內相出了儀真宮,一路上果見有許多龍牙衛及鳳翎衛在各處布防巡邏。
轉過許多宮殿苑院,來到一個大湖旁,遠遠便瞧見閻卓忠率十數名大小內相在前面等候。
「閻公公。」小玄快步上前,抱揖行禮。
「小玄兄弟,咱可等你好一會啦。」閻卓忠親親熱熱地招呼。
小玄心中一暖,道:「在下不過山鄉野人,怎敢煩勞公公等候。」
「是貴人是貴人,咱小玄兄弟現在可是當朝少國師嘞。」閻公公笑道,瞥見他身邊的紅葉,咦了一聲道:「紅葉怎麼來了?」
紅葉竟然翻了翻眼,道:「我隨少國師來瞧瞧他的新家不行嗎?」
閻卓忠陪笑道:「行行,你肯一起過來,著實再好不過。」
小玄瞧了,心中隱覺奇怪:「雖說紅葉是師父的貼身侍女,但一個皇帝身邊的大太監對她如此客氣,倒也有點稀奇。」
「少國師的新家就在前邊,我們現在過去吧。」閻卓忠朝前一指。
眾人沿湖而行。閻卓忠與小玄在前同行,紅葉、苗小見兩個與一幫內相跟隨其後。
此時日已稍斜,湖面上清風徐徐吹來,涼爽宜人,小玄朝湖上望去,見湖水清碧如玉,湖面上竪著許多十分巨大的湖石,形態各異錦秀非常,不覺多瞧了幾眼,忽然想起苗小見中午之言,心裡一陣煩郁:「這迷樓之上處處風光如畫,怎卻住了個惡魔……」
閻卓忠邊走邊介紹:「這水叫做浣暉湖,乃迷樓上最大的三個湖之一。水里這些湖石共有一百零八座,全是從江南精選而來,正是按天妃娘娘的指點安放,據說能聚天地精華,大有名堂的,不過咱可不懂。」
小玄哦了一聲,仔細觀望,見那些巨石錯落有致地立在水中,果然隱呈某種擺放規律,只是不知是否暗合甚麼陣法禁制,越瞧越覺玄妙,心中愈加敬慕師父。
「到了,前面這座府第,便是皇上賜與你的少國師府——枕水閣。」閻卓忠抬手指著前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