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和解
自從填報志願那天在車上的一番唇槍舌戰後,沈清翎再次開啓了最高級別的防禦模式——
冷暴力。
這一次比之前更甚了。
她不再住在學校公寓,而是每天按時回家。
但這才是最折磨人的地方。
她就像一個精密的幽靈,在這個屋子里飄蕩。
她會給沈雪依做飯,會給沈雪依簽字,甚至會坐在客廳看書。
但她拒絕任何非必要的眼神接觸,拒絕任何肢體觸碰。
沈雪依就像一隻被主人突然拉黑的電子寵物,焦慮得快要短路了。
週五晚上,雷雨夜。
窗外的閃電把客廳照得慘白。
沈清翎正坐在書房裡處理江大的一份新生錄取名冊,房門緊閉。
沈雪依端著一杯熱牛奶,站在門前,這已經是她在門口徘徊的第三十圈了。
她數了數,今天沈清翎跟她說的唯一一句話是早上出門時的:「門鎖好。」
一共三個字。
恐慌感就像潮水一樣,順著腳踝一點點淹沒到頭頂。
對於孤兒出身的沈雪依來說,沈默比打罵要更加可怕。
打罵意味著關注,意味著情緒的糾纏;而沈默,意味著遺棄的前兆。
篤篤篤……
掙扎了許久,沈雪依終於鼓起勇氣敲了門。
「進。」
聲音冷淡,沒有起伏。
沈雪依推門進去。
書房裡只開了一盞台燈,沈清翎戴著眼鏡,電腦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臉上,像是一尊沒有溫度的雕像。
「媽媽,喝牛奶。」
沈雪依把杯子放在桌角,手指小心翼翼地往沈清翎的手邊推了推,試圖觸碰那根名為底線的紅線。
「放著吧。」
沈清翎頭也沒抬,手指在鍵盤上敲擊著,「還有事嗎?」
沈雪依沒離開,她站在書桌旁,貪婪地看著沈清翎的側臉。
她都好久沒有好好看她了,沈清翎似乎瘦了一些,下頜線更加鋒利了。
「翎翎……」沈雪依忍不住喊了一聲,聲音里帶著乞求。
鍵盤聲戛然而止。
沈清翎轉過頭,隔著鏡片,眼神如冰,「我記得我說過,在這個家裡,要叫媽媽。」
「可是我想和你說話。」
沈雪依繞過書桌,走到沈清翎的椅子旁,伸出手想要去拉她的袖子,「你別不理我好不好,我錯了還不行嗎?」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衣袖的瞬間,沈清翎像是觸電一般,猛地站起了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聲響。
「你別碰我!」
沈清翎的反應過激了,她猛地後退半步,眼神里滿是防備。
在沈雪依看來,這就是厭惡。
沈清翎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語氣嚴厲,「沈雪依,你需要學會獨立,學會界限感。如果你再這樣黏黏糊糊,沒有分寸,我不介意幫你申請提前入住宿舍,讓你去學學怎麼做一個正常的成年人。」
是決定要送走她了嗎?
還是這種像扔垃圾一樣的語氣。
沈雪依的瞳孔劇烈收縮,腦海裡那根緊繃了很久的弦,在這一刻,伴隨著窗外的一聲炸雷,徹底斷了。
她以為沈清翎還在因為那晚的強吻生氣。
她以為自己那天的大逆不道,終於耗盡了神明的最後一絲耐心。
‘噗通’一聲悶響。
沈清翎頓時愣住了。
她看著眼前那個驕傲的、總是變著法子逗她開心的小姑娘,毫無預兆地,雙膝一軟,直挺挺地跪在了堅硬的地板上。
沒有墊子,沒有緩衝。
膝蓋骨撞擊地板的聲音,聽得沈清翎心臟一震。
「你幹甚麼?!」
沈清翎驚怒交加,下意識想要去扶,卻被沈雪依接下來的動作定在了原地。
沈雪依跪在那裡,雙手死死抓著沈清翎的褲子,仰起頭。
那張總是帶著狡黠笑意的臉,此刻慘白如紙,眼淚像是決堤的洪水,瞬間衝刷了整個面龐。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沈雪依哭得渾身發抖,那是極度恐懼下的生理反應,「翎翎……不,媽媽……求求你,別趕我走好不好?」
「我再也不敢了……我把那些大逆不道的話都收回來……」
沈雪依語無倫次,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泛白,死死攥著沈清翎的褲腿,像是抓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我不喜歡你了……我不愛你了……我以後只把你當長輩……我再也不發瘋了,不親你了……」
「求求你別不要我……別讓我去住宿舍……我怕黑,我真的怕一個人……」
少女的哭聲破碎而絕望,每一個字都像是帶血的刀片,狠狠割在沈清翎的心上。
她看著跪在地上的沈雪依。
這不是那個在校慶上光芒萬丈的領舞者,不是那個耀眼奪目的理科狀元,也不是那個敢在車里強吻她的逆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