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要死一起死
許霧的手在抖。
「把槍放下。」
「就算回去……我也活不成了……」她眼淚混著泥水往下淌,「我廢了……我已經廢了……」
「我說過,」他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踩在她的心臟上,「要死,一起死。」
話音未落,他暴起打飛了那支槍。槍身在岩石上撞出刺耳的響聲。
許霧癱倒在地,抓住他破爛的衣襟,像溺水者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你不是菩薩嗎……你不是普度眾生的菩薩嗎?」
「為甚麼……不渡我?」
「求求你……菩薩……渡我……」
這個滿身血污的「菩薩」俯下身。他沒有誦經,沒有法咒,只是用沾著血和塵土的、滾燙的唇,狠狠吻住了她所有的祈禱。
那是一個混雜著鐵鏽、汗水和血腥味的吻。
像把生命從一個人嘴裡,硬生生渡進另一個人身體里。
黑暗中,許霧抓著他傷痕累累的手,氣若游絲:
「菩薩……告訴我……你是誰……」
男人在震耳欲聾的追捕聲中低下頭,滾燙的唇印在她染血的額間,每一個字都鑿進她即將渙散的意識里:
「記住了……」
「我是程也。」
邊境線出現在視野盡頭時,天剛破曉。
程也用盡最後力氣舉起手臂,對迎面衝來的邊防戰士嘶啞地報出一串數字……那是他的警號,是他作為一個警察最後的身份證明。
然後他和許霧一起倒下了。
昏迷前,他死死攥住了她的手。
戰士們試圖把他們倆分開去搶救,卻發現那兩只傷痕累累、指甲縫里嵌滿泥土的手,握得那麼緊,緊到要捏碎彼此的骨頭。
像兩株從地獄里長出的藤蔓,根須早已死死纏在一起。
要活一起活。
要死,骨頭也得爛一起。
………
許霧是在一片潮濕的溫熱中醒來的。
眼淚不知道流了多久,連夢都泡得發皺。她睜開眼,黑暗裡只能聽見自己壓抑的抽噎,和身邊人沈穩的呼吸。
「程也……」她帶著濃重的鼻音,聲音破碎,「你混蛋。」
身旁的人動了動,手臂收得更緊,將她整個圈進懷裡。溫熱的掌心撫上她濕透的臉頰,笨拙地抹著眼淚。
「我在。」他的聲音帶著剛醒的低啞,貼在她耳邊,「混蛋在。」
這句話像是打開了某個閘門。許霧的委屈和恐懼再也壓不住,她把臉埋進他的頸窩,眼淚全蹭在他皮膚上。
「你怎麼……怎麼現在才找到我啊……」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手攥緊他的衣領,像個迷路太久終於見到家長的孩子,「我等了好久……我等得……都已經把你給忘了……我怎麼能把你給忘了呢?」
程也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呼吸一滯。他甚麼也沒說,只是收緊了手臂,幾乎要把她揉進自己的身體里。
下巴抵著她的發頂,他一遍遍吻著她的頭髮,聲音低沈,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力道:
「我來了。」
「許霧,程也來了。」
「從今往後,直到我死,我們都不會再分開。」
他捧起她的臉,在黑暗裡準確找到她的嘴唇,吻去那些咸澀的眼淚,也吻去那些漫長的、孤獨的等待。
這個吻不帶情慾,只有確認,只有失而復得的顫抖。
窗外夜色正濃。
而她,終於在黑暗中,獨自一人,苦苦等來了她的菩薩……只為渡她而來的菩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