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怒火(四)
夜已深,路燈昏黃地灑在樓梯間。趙文昌走在前面,開門,開了燈。
「進來坐吧。你趙嫂下班還沒回來,就我一人。喝水?」
林晚星被周雅琴扶著坐下,導盲杖靠在沙發邊。她聞著熟悉的家居味,心稍安。林建宏坐對面沙發,點起一根煙。周雅琴挨著女兒。
趙文昌倒了四杯水,坐下,揉揉太陽穴。
「行了,說說吧。你們家怎麼鬧到今天這地步?要斷絕關係?曉陽那小子脾氣倔,我知道,但他不是無緣無故的。」
周雅琴嘆了口氣,「趙老哥,你不知道……之前,老林他……拿了晚星的錢。晚星省吃儉用攢了點積蓄,老林喝酒,就……就偷偷拿了。曉陽知道後,氣壞了,說我們不配當父母,就帶著晚星走了。走的時候,說再不回來。」
林建宏低頭抽煙,沒吭聲,煙霧在燈下繚繞。
趙文昌眉頭皺起:「雖然晚星是你們的子女,但也不能隨便拿她的錢啊。那是她自己的勞動所得,你們做父母的,得尊重。」
周雅琴趕緊點頭,抹著眼淚:「是,是,趙老哥教育的對。都是我們做父母的錯。老林喝酒上頭,我也沒勸住。我們會把錢還給晚星的。晚星,媽保證。」
林晚星的瞳孔沒有焦距,卻忽然亮了亮。她微微偏頭:「媽,那些錢……你願意還我嗎?」
周雅琴轉頭看向林建宏,他頓了頓,點點頭,臉上閃過一絲不耐煩,卻沒發作。「嗯。還。」
周雅琴見狀,趕緊哄道:「晚星,你看爸都答應了。但錢在家裡里,得回去拿。拿了錢,你們就別和曉陽在外頭住了。家是家,媽給你做好吃的,爸也戒酒。咱們一家人,好好過日子。」
林晚星低頭,手指輕輕摩挲著導盲杖的把手。
那些錢,對於現在來說不算甚麼——曉陽跟著顧爺,賺得不少,能養她。
但那是她辛辛苦苦攢下的,每一分都是幫人按摩賺來的。
不能總靠弟弟,她得有自己的底氣。
如果父母真肯還,或許……可以考慮不斷絕關係。
但住回去?
不可能。
那個家,滿是酒味和爭吵的回憶,像個牢籠。
她想了想,轉向趙文昌的方向:「趙叔,您覺得呢?」
趙文昌喝了口水:「晚星,你和曉陽這些年不容易。我知道些你們家的事。林建宏,他只要你真心道歉,改正錯誤——戒酒,晚星還是可以認你們的。血緣這東西,斷不了。但住不住一起,你們自己商量。」
周雅琴趕緊推了推林建宏的胳膊:「老林,你說句話啊。」
林建宏滅了煙頭,第一次在外人面前低頭。
聲音悶悶的,像從胸腔里擠出來:「晚星……爸錯了。以前喝酒打你們,是爸不對。錢……爸還你。爸以後不喝了。」
林晚星的心顫了顫。
爸的聲音里帶著一絲罕見的軟弱,她小時候很少聽到。
她點點頭:「好。爸,只要把我的錢還我,我可以勸曉陽不斷絕關係。我們……還是你們的孩子。」
林建宏嗯了一聲,算是答應。
周雅琴見狀,趕緊拉著女兒的手:「那就走吧,晚星。回家拿錢。媽給你燉雞湯喝。」
林晚星猶豫了下,點頭:「好。但趙叔,我自己去就行。」
趙文昌放下水杯,皺眉:「晚星,我跟你一起去吧。怕你們又鬧起來,我好調解。」
林晚星笑了笑:「謝謝趙叔。但不用。這是我們家事,我相信爸媽。等下我叫曉陽來接我就行。」
趙文昌看著她,眼神有些疑慮。
晚星這丫頭,心善。
他嘆了口氣:「行。尊重你的意見。畢竟是人家的家事。我就不摻和了。但有事,隨時給我打電話。」
周雅琴趕緊拉著林晚星站起來:「走吧,晚星。」
林建宏起身,拿了鑰匙。三人出門,趙文昌送門口,看著他們離開。他搖頭,回了屋,點了根煙。心裡總覺得不安,可又說不上來。
林曉陽走路花了二十分鐘。
他來到趙叔家門口,抬手敲門,門開了,趙文昌站在門檻上,穿著家居服,身後客廳燈亮著。
「曉陽?這麼快?」趙文昌驚訝地揚眉,「進來坐?」
林曉陽沒動,喘著氣問:「趙叔,我姐呢?」
趙文昌頓了頓:「回家了。你爸媽帶她回去拿錢。晚星說不用我跟,讓你去接她。」
林曉陽的心一沈。回家?感覺不對勁,一股冷風從後脖頸灌進去。他沒多說,轉身就走。「謝謝趙叔。我去接她。」
趙文昌在身後喊:「曉陽!別衝動!有事給我打電話!」
林曉陽沒回頭,腳步更快了。
周雅琴扶著林晚星來到家門口。「晚星,慢點。門檻高。」
林晚星用導盲杖點著地面,熟悉的泥土味和陳年酒氣撲面而來。客廳的地板還是那塊塊不平的瓷磚,她小時候常在這裡絆倒。
空氣里混著霉味和剩飯的餿臭,她皺眉,卻沒說話。林建宏走在前面,開燈,燈泡晃蕩著發出嗡嗡聲。
「爸,錢呢?甚麼時候還給我?」
林建宏站在客廳中央,影子拉得老長。
他轉過身,反手就是一巴掌,扇在林晚星右臉。
啪的一聲脆響,她的身體歪了歪,耳朵嗡鳴,臉瞬間火燒般疼。
「你這個忘恩負義的丫頭!」林建宏吼道,「老子養你這麼大,你翅膀硬了?連爹都不認了?!」
林晚星捂著臉,腦子空白了兩秒。疼,不是最疼的。最疼的是心——她反應過來,一切都是圈套。爸的道歉是假的,媽的眼淚是假的。
他們從沒想過改,只是想把她騙回來,騙回這個牢籠。錢?哪來的錢,早花光了。
「老林!你幹甚麼!」周雅琴衝上來,拉住林建宏的胳膊,「之前說好了,把孩子領回來,不打的!你答應我的!」
林建宏猛地一推,周雅琴踉蹌後退,撞在茶几上,茶杯碎了一地。她摔坐在地,捂著腰:「老林!你瘋了?!」
「瘋?!」林建宏指著她們,「老子的一切不幸,都是你們帶來的!你要不是生了個瞎丫頭,老子用得著天天喝酒解悶?晚星,你從小就是拖油瓶,花老子多少錢治眼睛?結果呢?沒治好,還天天擺張臭臉!雅琴,你天天哭哭啼啼,怨老子沒本事!老子下崗是天災?你們娘倆,就是老子的掃把星!要不是你們,老子早發達了!」
他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飛濺,腳步逼近林晚星,像要繼續打。
林晚星從沙發上站起來,導盲杖掉在地上。
心裡的委屈和怒火一下子湧上來——從小到大,爸的酒瓶、罵聲、拳頭,都是這樣。
媽的眼淚,也總是這樣無用。
她試圖反抗,伸手去推林建宏的胸口:「爸!你夠了!我們走,是你們逼的!」
林建宏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用力一甩。
林晚星的身體失去平衡,後退幾步,後腦重重撞在客廳的舊櫃子上。
櫃角尖銳,撞擊聲悶悶的。
她眼前一黑,疼痛如潮水湧來,身體軟軟滑倒在地。
血從後腦滲出,染紅了地板。
周雅琴尖叫起來:「晚星!老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