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差點
南極仙翁呆立原地,面上原本借天魔之力重塑的蒼老面容,此時布滿了難以掩飾的驚駭與錯愕。
周遭原本濃稠如墨、足以遮天蔽日的血巫濁氣,在這股真正凌駕於天道之上的金仙威壓面前,好似烈陽融雪,頃刻間消散得無影無蹤。
他整個人再無半點可供遮掩的屏障,徹徹底底地暴露在眾人的視線之下。
恐慌自心底蔓延,老翁死死咬緊牙關,雙手死命握住蟠龍拐杖,身形猛地向下一沈,直直扎入下方惡臭翻滾、滿是腐肉與黑泥的沼澤深處。
唯有被這等令人作嘔的濁水包裹,他那顆狂跳不止的心才稍稍尋回了一絲安穩。
「不可能……絕無可能!」他在黑泥腐水中咬牙咆哮,污濁的水珠順著乾癟的面皮滑落,「大道守則在這太荒世界,比那些傳世的先天靈寶還要罕見萬倍,爾等連天道門檻都未摸到的螻蟻,怎可能身懷這等無上偉力?絕無可能!」
他那雙老眼中,盡是對孔素娥的深切忌憚。
孔素娥舉手投足間的從容不迫,結結實實地展露了境界上的絕對碾壓。
隱於腐水深處,南極仙翁拼命調動體內殘存的法力,死死催動血巫大陣的最後底蘊。
他妄圖故技重施,如同先前用陣法濁氣壓制殷芸綺那般,去侵蝕孔素娥的法寶。
「轟隆隆」一陣連綿悶響,惡臭的沼澤劇烈沸騰,無數漆黑漩渦在水面成型。
在金仙級大乘修為的強行灌注下,血巫大陣爆發出遠超極限的凶煞之威。
成百上千具喪命於此的修士屍骸化作漆黑膿水,這股污穢怨氣凝聚一處,猛地竄出一條數百丈長的巨大黑蛇。
黑蛇張開血盆大口,嘶鳴聲森冷肅殺,攜著令人作嘔的腥風,直撲半空中的孔素娥。
陰冷怨氣沖天而起,後方的鞠景見狀微皺眉頭,心中暗暗替孔素娥捏了一把汗。
他此刻正被李晨曦穩穩托在懷中。
李晨曦神色平靜,淡金眼眸望著那條猙獰巨蛇,對周遭的惡臭污穢置若罔聞,毫無異色。
「天地之大,有何不可?」半空中,孔素娥發出一聲輕曼冷笑。
她懸空而立,身形未動,「莫非孤這金仙大乘的修為,在你這老賊眼中是泥捏的?」
素白手掌輕抬,那柄晶瑩剔透的玉骨折扇霍然展開。
扇骨開合之間,五彩神光流轉不息。
緊接著,一股純粹霸道的南明離火自扇面噴薄而出,化作一片遮天蔽日的火海,劈頭蓋臉撞向那條聲勢浩大的黑蛇。
全無半點勢均力敵的僵持。
由無盡怨氣凝聚的黑蛇,觸及這至陽至剛的南明離火時,連垂死掙扎的餘地都沒有,便發出一聲淒厲嘶鳴。
大火摧枯拉朽般燒穿了蛇軀,那股沖天的銳氣頃刻間土崩瓦解,化作陣陣黑煙。
「就憑你這破銅爛鐵拼湊的殘陣?」孔素娥手腕翻轉,玉骨折扇在修長指間輕巧轉動,周身寶光流轉,宛若神明天降。
「連件像樣法寶都沒有,你拿甚麼與孤鬥法?」
在這修仙界,若兩人境界懸殊,法寶優劣尚能彌補一二。
但在同為金仙大乘的層面,南極仙翁這等兩手空空的窮酸做派,在孔素娥武裝到牙齒的底蘊前,實是個天大笑話。
躲在泥沼里的南極仙翁被這句話堵得半晌做聲不得。
他方才若非貪圖袁震留下的大羅機緣,想要利益最大化,早便動用天魔之力現出真身了,哪會落得現在這般,把保命底牌全在殷芸綺的雷火下耗得乾乾淨淨。
天魔之力珍罕無比,能虛空造物,本是留作最後的殺手鐧,如今被逼提前動用,當真賠了夫人又折兵,輸得乾乾淨淨。
「你若再拿不出幾手真本事,便把命留下罷!」孔素娥斷不給對方喘息之機,乘勝追擊,玉骨折扇再次猛揮。
漫天真火如有靈性,順著黑蛇殘軀一路向下蔓延,直燒到沼澤之中。
這片滿是腐肉爛葉的泥沼,在真火前恰似浸透火油的乾柴。
「轟」的一聲巨響,整片沼澤化作滔天火海。孔素娥心思縝密,此舉便是要釜底抽薪,將大陣根基連同南極仙翁的最後依仗燒個乾淨。
「老朽……我……」南極仙翁在火海中狼狽翻滾,滿頭枯發被烤得捲曲焦黃。
他拼命操縱陣法,掀起腐水意圖滅火反撲,可那真火全然無視凡水澆灌。
水火相交,連一絲白氣都未生出。
此火非凡火,乃能直接焚燒靈力與神魂的大道真火。
觸及火焰的污濁之水瞬間失去靈性,化作死水跌落。
南極仙翁面皮狂抽,面色青白交錯。
他終於知曉,自己引以為傲的力量對孔素娥毫無威脅,若繼續耗下去,定會被活活燒成灰燼。
骨子裡長久以來的那股桀驁不馴,盡數轉為無計可施的憋屈。
「孔素娥!莫要得意太早,你且等著——」南極仙翁心中發怵,生出退意。
暗算著只要逃回洞府,取出多年搜刮的陰毒法器,定能再與這孔雀明王分個高下。
當即身形下潛,欲借陣法殘力水遁而去。
「等著甚麼?你這老狗又想往何處鑽?」
孔素娥清冷嗓音在火海上空回蕩。只見她手中玉骨折扇再度揮動,數十道散髮五彩神光的孔雀翎羽好似利劍裂空,直取南極仙翁周身要害。
南極仙翁在泥火中摸爬滾打,手腳並用,險之又險地避開翎羽絞殺。幾道翎羽擦著頭皮飛過,生生削去一大塊皮肉,鮮血混著黑泥糊了一臉。
「孔素娥!你仗法寶之利,勝之不武!有膽便等老朽回府取來法寶,再行做過!」退路被死死封鎖,南極仙翁從沸騰沼澤中探出半個腦袋,滿臉憤恨地扯著嗓子大吼。
「天大笑話。」孔素娥懸在半空,看傻子般俯視下方。
「你方才借境界壓制,欺辱孤的景兒時,怎不提勝之不武?如今你兩手空空,孤便該依你這卑鄙小人之意?你把孤當成甚麼了?」
孔素娥修的又不是迂腐死板的正道,南極仙翁這等低劣激將法,於她而言連微風拂面都算不上。
「明王殿下!凡事留一線,日後好相見!今日你這般咄咄逼人,便不怕來日也遭人逼上絕路!」南極仙翁在火海中上竄下跳,好在這片沼澤幅員寬廣,孔素娥一時片刻無法將此地燒空,讓他得了口苟延殘喘的縫隙。
「孤倒十分想看,這世上誰有那般通天手段,能把孤逼得如老鼠般東躲西藏。」孔素娥語氣冰冷,「更何況,孤為何要對一條隨時反咬的毒蛇手下留情?」
她並不急於施展全力摧毀大陣,只是穩扎穩打,一寸寸剝奪血巫陣的養分。
她心中透亮,這老賊背後站著天魔,行事詭譎多端。
雖有弱水在暗處兜底,可若在陰溝裡翻了船,回去定要被那只蠢兔子恥笑好幾年。
火勢越發猛烈,南極仙翁藏身之處被一寸寸壓縮。
血巫陣紋在烈火中接連斷裂,發出聲聲不堪重負的脆響。
眼見馬上便要暴露在殺招之下,南極仙翁大亂陣腳,猛地轉過頭,死死盯住躲在混沌鐘防禦光幕後的李晨曦。
「李晨曦!當年你父母雙亡,是老朽出手保住你性命!老朽乃你救命恩人,你難道眼睜睜看老朽死於此地!」南極仙翁聲嘶力竭大喊。
半空中,李晨曦聽見呼喊,那張清冷高貴的鵝蛋面上終於有了動作。此時她正以一個標準的公主抱姿態,將鞠景穩穩托在身前。
聽聞此言,她非但未將鞠景放下,反而微微抬高雙臂,將鞠景的背部向內攏了攏,讓他更貼近自己的胸口。
「明王殿下——」李晨曦看向半空的孔素娥,緩緩開口。
「李晨曦!當年你在眾女大陸暗中經營、收攏舊部,若無老朽暗中打點遮掩,憑你一個亡國公主怎能那般順利?只要你今日開恩,勸明王殿下饒我一命,你我恩怨一筆勾銷!」南極仙翁見李晨曦終於出聲,好似抓到救命稻草,急急拋出籌碼。
此時大火已燒及腳踝,他也顧不得先前還揚言要把李晨曦煉作仙丹的狠話。
「且慢……」鞠景被李晨曦抱在懷中,聽得這番對話,心裡頓時咯噔一聲。
他極清楚李晨曦這女人為成大業,甚麼利益都能拿來交換。
若她真開口求情,孔素娥雖未必聽,但這大好局面難免生出波折。
他急忙掙扎著想仰頭,出言阻止李晨曦那未出口的話。
剛吐出兩個字,一陣清冽冷香撲面而來。李晨曦垂首,那張精緻絕倫的面龐在鞠景視線中倏然放大。
她微微偏頭,上薄下豐的殷紅櫻唇全無半點遲疑地壓下,嚴絲合縫堵住鞠景未完的話語。
鞠景雙目圓睜,腦中嗡鳴一聲,周身泛起一陣粟麻。
女人的唇瓣帶著微涼觸感,透著不留餘地的決然。
這等全然不按常理出牌的舉動,讓見慣風浪的鞠少宮主立時懵在當場。
自己方才……被誰強吻了?
此吻來得快,去得也快。
李晨曦直起身,淡金眼眸中閃過一絲快意。
隨後她仰頭看向半空的孔素娥,淺笑盈盈:「明王殿下,我與這老賊之間確有太多人情債牽扯,還請殿下速速將他斬殺,如此,我便不必費心償還了。」
這番話輕飄飄落下,卻似利刃直捅南極仙翁心窩。
「你……你說甚麼?」南極仙翁老臉上的期冀笑容瞬間僵住,旋即化作無邊怒火,「李晨曦!你這忘恩負義的賤婢!不得好死!老朽生吞了你!」
他揮舞拐杖,妄圖撕裂火海防線,衝去將李晨曦撕成碎片。
孔素娥豈會給他機會。
玉骨折扇連揮,南明離火、五彩翎羽與凌厲術法三管齊下,宛如狂風暴雨般砸向南極仙翁,將他死死釘在原地,寸步難行。
「究竟是你蠢,還是把天下人都當成蠢貨?」李晨曦看著南極仙翁無能狂怒的模樣,毫不留情地出言譏諷。
她雙臂微收,將懷中鞠景抱得更緊了些,這男人身上鮮活旺盛的氣血,此刻反成了她莫名的依仗。
「我不過一介寄人籬下的亡國公主,你憑甚麼以為,明王殿下會聽我號令放你生路?」李晨曦嗓音清越,傳遍全場,「再者,你那所謂恩情,不過是各取所需的骯髒交易。當年你暗中抽走我金翅大鵬一族多少奇珍異寶,莫非都忘了?」
她冷眼俯視下方掙扎的老賊,將多年積怨全盤托出:「眾女大陸連年徵戰,無數散修難以出頭,背後哪一樁沒你在推波助瀾?看這沼澤下的累累白骨,你那點‘幫襯’,不過是看中我這身皮囊資質,想留作日後煉丹的極品鼎爐。你真當世人皆是任你擺布的傻子?」
這話將南極仙翁道貌岸然的畫皮剝得片甲不留。
「難道不是!」南極仙翁雙目赤紅,眼角眥裂出血,「以你跟腳資質,生來便是為老朽鋪大道的藥材!讓你苟活至今,你這賤婢不謝恩,還敢反咬一口!」
他氣得渾身亂顫,若無孔素娥術法死死壓制,定要撲上去擰斷李晨曦的脖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