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晚宴

上層甲板的燈光在暮色里亮起來的時候，整個遊艇像是換了一張臉。

白天那些白色的沙發和遮陽篷被重新佈置過了。正中央擺了一張長桌，鋪著雪白的桌布，銀質餐具在暖黃色的燈光下反射出柔和的光。桌面上擺著三瓶已經打開的紅酒，一瓶白的在冰桶里，瓶身外側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兩側的甲板欄桿上掛著一串串暖色的小燈泡，隨著船身的微微晃動輕輕搖擺，在海面上投下碎金一樣的光點。

Arthur 坐在主位。穿花襯衫的男人已經換了一件深灰色的亞麻西裝坐在他左手邊，那個法國男人穿了淺藍色襯衫沒有系領帶，坐在右手邊。亞洲面孔的男人則坐在 Arthur 的對面，面前擺了一杯威士忌而不是紅酒。他們面前的桌上放著前菜——冷盤、生蠔、烤得恰到好處的蘆筍。

我被安排站在靠近船艙入口的位置。阿努在餐桌旁負責倒酒。威拉在上菜的間隙里清理桌面。頌猜和巴頌在廚房和甲板之間來回走動。

沒人說話。一切都在按照事前安排好的節奏無聲地運轉。

Lily 是在主菜上來之後才出現的。

Arthur 看了一眼手錶，然後朝頌猜點了點頭。頌猜放下手裡的餐巾轉身走進船艙，幾分鐘後他回來了，身後跟著 Lily。

她換了一套衣服。

那條白色連衣裙已經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黑色的透視薄紗晚禮服，燈光一照，整件裙子幾乎是透明的。薄紗面料上繡著稀疏的暗花，那些花紋只在關鍵部位形成不規則的遮擋——胸口兩朵、腿心一片——但遮擋的效果約等於無，暗花之間的網眼清清楚楚地透出她乳房的形狀和乳暈的深色輪廓。腰部兩條交叉的細帶是這件裙子唯一的骨架，把她的小腹和腰線勒出一道道網格狀的壓痕。裙子下擺在前側只到大腿根，後面拖著一截薄紗裙擺，走動時整條大腿和後腰全部暴露在外。她裡面甚麼也沒穿。

她的頭髮重新盤了起來，留下一縷垂在耳側。嘴唇還是那種亮紅色。耳朵上多了一對珍珠耳墜，在她走動的時候輕輕晃動。那雙銀色的高跟鞋鞋跟比下午那雙更高，踝部的細帶上鑲著一圈碎鑽，在甲板的燈光下一閃一閃的。

她朝餐桌走過來的時候，五個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三個客人的，Arthur 的，還有我的。

她的高跟鞋踩在柚木甲板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走到桌邊時她停下來看著 Arthur，嘴角帶著一個淺淡的微笑，那個微笑不像是等待被介紹的局促，更像是一個知道自己在做甚麼的人在做自己該做的事。

Arthur 站起來，很自然地伸手扶住她的腰，把自己那把椅子讓給她坐，自己從旁邊又拉了一把過來。他做了一個很簡單的手勢——手掌朝向她，向三個客人示意——但沒有說出任何類似於介紹的話。那三個男人不需要被介紹。他們知道她是誰。或者說，他們知道她是甚麼。

法國男人舉起酒杯朝她微微頷首，說了一句法語。Arthur 轉頭用中文對 Lily 說："他說你很漂亮。"

Lily 垂下眼睛笑了一下。那是一種訓練過的、分寸恰好到不會讓人覺得輕浮的微笑。她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輕輕碰了一下法國人的杯子，用英文說了一句謝謝。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那個亞洲面孔的男人沒有舉杯。他靠在椅背上打量著 Lily，目光從她的臉慢慢滑到脖子，再滑到鎖骨以下那道深深的 V 形領口。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像是在打量一件正在決定要不要出價的商品。Arthur 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但他甚麼也沒說。他拿起刀叉，切了一塊牛排，自然地繼續剛才的話題。

晚餐繼續了將近兩個小時。

一開始還算正常。Arthur 和客人們聊的是一些我聽不懂的生意——價格、航線、批文、分成比例。Lily 坐在 Arthur 身邊安靜地吃著自己面前的那份龍蝦，偶爾端起酒杯抿一口，偶爾側過頭聽 Arthur 和客人說話，表情始終保持著那種禮貌而遙遠的狀態。

但後來事情開始變了。

先是從那個法國人開始的。他講完一個笑話之後伸手把 Lily 面前那只空了的酒杯拿過來，替她倒了半杯白葡萄酒。他把酒杯遞回給她的時候手指很自然地碰到了她的手背。停留的時間超過了禮節需要的長度。Lily 沒有抽手。她只是微微彎了一下嘴角，說了聲謝謝。

法國人看了 Arthur 一眼。Arthur 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輕，像是一個默許的手勢。

之後法國人把手放在 Lily 的椅背上。再後來他的手落在了她的肩上。那件薄紗裙在她身上幾乎沒有存在感，他的手指可以直接隔著那層網眼摸到她的肩胛骨和脊柱兩側的皮膚。她喝了一口酒，沒有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