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記錄
她轉過身背對著我彎下腰把濕漉漉的頭髮撥到一側。她的背部露了出來——蜜色的皮膚光潔緊實,在熱帶陽光下泛著一層濕潤的光。肩胛骨之間的皮膚確實有一片泛紅,邊緣開始變深了。我盯著那片泛紅的皮膚,視線落在她後腰側一個熟悉的位置——那枚淺褐色的小痣還在,在整容刀沒有涉及到的角落。
"有點紅。建議你塗點蘆薈膠。"
她沒回頭,保持那個姿勢點了一下頭,直起腰從躺椅上拿起浴巾裹住自己。她彎腰的時候我看到她的表情——嘴角抿著,像在忍一個不確定該不該笑的表情。我彎腰撿起被水衝歪的水管繼續澆水。水柱打在草坪上發出細密的沙沙聲。
她裹好浴巾走進屋裡去了。經過我身邊的時候她的肩頭蹭到了一片從水管里灑出來的水霧。她縮了一下脖子加快了步子。那個縮脖子的反應像一個小女孩突然被冰涼的水濺到時下意識做出的反應。她以前也這樣——從冰箱里拿冰塊的時候被冷到會縮一下脖子,表情跟剛才一模一樣。她大概自己不記得這個習慣了。那天傍晚的泳池邊對話讓我忽然意識到一個之前被我忽略的問題——Lily在這裡住了這麼久但她從來沒有跟我抱怨過任何事。沒有抱怨過天氣太熱食物不合口味日子太無聊。她接受這一切的方式是一種徹底放棄抵抗之後的平滑接納。那種平滑不是適應而是一種不再對任何變化產生反應的心理閉合狀態。我坐在台階上看著她從泳池里爬起來裹上浴巾走進屋裡的背影忽然覺得她比我剛到這裡的時候又薄了一些。不是瘦了,是整個人變薄了,像一張正在被反復復印的紙圖像一層層淡下去。
她在泳池邊說的那句話——"你長得像我認識的一個人"——後來又出現過一次。那天下午我從外面取快遞回來她在客廳門口站著看了我一會兒然後用那種隨意的語氣說出來讓她覺得有印象的話。我那次沒有追問像誰。我只是笑了笑說可能我長了一張大眾臉。她也沒有繼續那個話題。但我注意到她在我走過去之後仍然看了我的背影一會兒。那道視線的溫度我能感覺到但我沒有回頭。因為我怕我回頭之後會忍不住問她——你說的那個人現在在哪裡。而那個答案無論是甚麼都會讓我們兩個人再也無法維持這層心照不宣的表面關係了。
那天晚上我關好客廳所有的燈準備回工人房的時候,經過她的房間門口停了一下。門沒有完全關上——熱帶夜晚悶熱,她留了一道縫隙通風。床頭櫃最下面那層抽屜的鎖沒有卡好,鎖舌沒有完全彈到位,露出一道不到一釐米的縫隙。我知道我不該看。但我的視線已經落到了那道縫隙上。我彎下腰用兩根手指輕輕拉開了那道縫隙的一角。那層抽屜的最上面放著一根已經褪色了的舊發繩——深藍色的棉繩,線頭有些起毛,搭扣處的金屬漆也磨掉了一半。我認得那根發繩。她用了好幾年,一直習慣系在左手手腕上當備用。她走的時候我以為她把它丟掉了。但她沒有丟。她把它帶到了泰國,鎖在她每晚睡前都要打開看一眼的抽屜里。我輕輕把那道縫隙推回了原位,直起身來。走廊里很安靜,只有空調外機在遠處發出持續的低頻嗡鳴。我站了幾秒,然後轉身走回了工人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