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員工宿舍
另一個人沒有說話。沈默了幾秒鐘。然後他低聲說了句泰語,語氣短促。話題迅速轉了方向。他們開始聊曼谷的某條街上新開的酒吧,聊某個本地歌手的八卦,笑聲又恢復了之前的鬆弛。
我躺在上鋪一動不動地盯著天花板上那盞滅著的燈,直到對話聲逐漸低下去低到被蟲鳴和遠處的高速公路白噪音淹沒。他們收好杯子趿著拖鞋走回各自的房間。隔壁的木板床吱呀響了一聲之後整排工人房安靜了下來。
我在黑暗裡睜開眼睛,盯著那盞滅著的燈。三根鋼筋。員工那句話像一根被敲進骨頭裡的釘子一樣扎在我的腦子里,拔不出來。我把這句話在腦子里翻來覆去地嚼了很久,越嚼越覺得冷。Arthur 不止是那個在酒桌上談笑風生的體面商人,他也是在倉庫里拿起棍子砸人、在某個不為人知的地方打斷"上一個"的腿的人。而那個"上一個"的結局,我到現在也不知道——員工說她不是被打走的,是死了。
我不知道哪個版本是真的。也許兩個都是真的。我在工人房的黑暗中整理了僅有的幾件衣物,疊好又攤開。明天太陽照常升起的時候 Lily 還是會穿著睡衣走下來煮咖啡,坐在泳池邊發一會兒呆,吃那三種不知道是甚麼的藥。而我還是要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切發生。我躺在那張窄床上反復聽著那兩句簡短的話。它們像一段卡住的音頻文件一樣在我的腦子里一遍一遍從頭開始播放。腿打了三根鋼筋——這句話里的暴力感不在於那些具體的字眼而在於頌猜說出它時的語氣。他用的是一種談論天氣般的平淡口吻。那種平淡比任何繪聲繪色的描述都更讓人後背發涼。我翻了個身側躺著看著牆壁上那道從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的月光。那道細長的亮痕一動不動地印在牆皮表面。我忽然想到一個我從沒認真考慮過的問題——上一個女人被送進診所的時候她知道自己不會再出來了嗎。
那個關於鋼筋的說法像一枚釘子一樣釘進了我的記憶深處。頌猜想說的不是那三根鋼筋本身是如何打進去的——他想說的是上一個女人已經被處理掉了的事實,以及那三根鋼筋就是那個處理過程里最後的一小段注腳。Lily現在還活著還不知道自己每天吃的那三種劑量在漲的藥可能通向哪裡。而我知道了一部分但我不知道該拿這一部分的答案怎麼辦。我躺在工人房的上鋪望著天花板那盞滅著的燈。在那盞燈的旁邊有一道從門縫里透進來的走廊照明光線在地板表面投下一道淺白色的長方形亮塊。
三根鋼筋這樣具體了一個數字比任何模糊表述都更具有畫面感。我能想象出那三根東西打入骨頭時的聲音和那個人當時發出的喊叫——或者說沒有發出喊叫因為她可能已經昏過去了或者嘴巴被塞住了。頌猜說那話的時候語氣平靜得像在修車師傅在描述某個機械部件的損壞程度。那種平靜當然來自於他的見多識廣,但也同時暗示了這種事在那個體系里並不是第一次發生也不會是最後一次。Lily現在住著這棟漂亮的別墅。但如果她變得不夠聽話了——那些鋼筋的適用對象是不分漂亮不漂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