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第一次對話
"沒甚麼。認錯了。"
她端著咖啡走出去了,穿過客廳走到泳池邊她固定的那張躺椅上坐下來。我站在廚房裡把那杯咖啡喝完了。咖啡很苦,她忘了放糖。我把杯子洗乾淨放在瀝水架上回到工人房鎖上門坐在床邊。我剛才有一瞬間覺得她認出來了。但她沒有。我真的成了一張她認不出來的陌生面孔。
我坐了一會兒之後站起來用冷水洗了一把臉。鏡子里的臉確實是另一張臉了——一年多的時間讓臉上的稜角更分明瞭一些。我對著鏡子確認了一遍這張臉她認不出來。
從那天之後她偶爾會在上午主動跟我說幾句話。內容都很日常——冰箱里的牛奶是不是過期了、泳池的濾網該清理了、院子里那棵雞蛋花樹開得很好。她說話的節奏很慢,像習慣了不需要趕著說完甚麼。她用英語思考和組織語言的頻次越來越高了。有時候她會不自覺地冒出一個泰語詞然後自己頓住,想一會兒再用英語替換掉。
有一天她指著一棵開花的樹告訴我那棵就是雞蛋花,在白話里它有個很美的名字叫"好花常開"。她說那句話的時候用的全是中文。我愣住了。她也愣住了。她偏過頭看了我一眼,好像也在奇怪自己為甚麼忽然說了中文。
然後她自己笑了笑低下頭繼續翻書頁。那個笑容很短但跟她整容前的某一個表情一模一樣。我別開了視線假裝在看泳池里漂著的那朵白色小花。那杯她遞給我的咖啡我一直喝到最後一口才放下。沒有加糖的咖啡在口腔里留下了一層持久的苦澀。她靠在料理台邊沿喝自己那杯的動作讓我想起很久以前的某些早晨她也是這樣靠在廚房台面上一邊喝咖啡一邊等我收拾好書包出門上學。那個姿態幾乎一模一樣——同樣的站立重心偏向左腳的微傾角度,同樣的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杯柄的持握方式。她在泰國已經住了好幾個月了但她的身體還記得那些在另一個國家的廚房裡養成的習慣。
那天早上之後她每天早上看到我的時候會點一下頭或者用英文說一句早上好。那個點頭的動作很小但足夠讓一段關係從完全的陌生人升級到至少打過照面的程度。我回應的方式也很簡單——點一下頭或者同樣回一句morning。我們的互動維持在這個剛及格的水平線上不再做任何多餘的延伸。因為任何延伸都有可能觸碰到那些不應該被觸碰到的區域。她隨口說的那些話已經在我心裡激起了足夠多的波紋了。我需要保持一個很恆定很穩定的距離才能在觀察她的同時不被她觀察到我觀察她的那個狀態本身所暴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