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暗網初現

我關掉了瀏覽器，把筆記本合上，掌心和金屬外殼接觸到一起的時候我感覺那片鐵皮冰涼得發燙。窗外的蟬鳴一浪接一浪，我坐在書桌前很久沒有動，腦子里全是那條黑蕾絲裙子和她在菜攤前面挑青菜的樣子。

晚飯時她做了酸菜魚。滾燙的油澆在乾辣椒和花椒上，滋啦一聲，香味炸了滿屋。她把砂鍋端上桌，解下圍裙搭在廚房門把手上，在我對面坐下來。

"嘗嘗，我新學的。"

我夾了一片魚肉，酸菜和花椒的味道裹在一起，舌根有點麻。我又夾了一片。她看我吃得多，自己沒怎麼動筷子，笑盈盈地托著腮看我吃。

"慢點，燙。"

我埋頭吃著，余光落在她身上。她穿著普通的家居服，素面朝天。她在椅子上換了一下坐姿，膝蓋併攏，大腿微微往內夾了一下。動作很小，但我捕捉到了。

我咽下那片魚肉，甚麼也沒說。

飯後她去陽台收衣服。我假裝回房間寫作業，把門虛掩著。等她差不多收完的時候我出來倒水喝，經過餐桌的時候掃了一眼她放在桌上的手機——屏幕亮著。微信通知橫幅彈出來，備注名是A。

我只看清了最後幾個字："下次試試……"

後面的話被鎖屏截斷了。

她端著一摞衣服從陽台走回來，看見我站在餐桌旁邊，沒有說甚麼，拿起手機看了一眼，鎖了屏，抱著衣服走進了臥室。我喝完了那杯水，把杯子放回廚房瀝水架上。客廳的電視還在播那個綜藝節目，笑聲一陣一陣的，像是甚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那晚我翻來覆去睡不著。那條黑蕾絲吊帶裙是何時被收進她衣櫃的我完全想不起來。我只記得有一次晾衣架上多了一件沒見過的深色衣物，我當時以為是鄰居家飄過來的布塊，沒有多看一眼就回了屋。那些徵兆一直擺在我面前，而我從來沒有把它們串聯起來。如今它們全都在那個論壇的預覽圖里對著我排隊報到。樓下有人在遛狗，狗繩拖在地上的聲音細碎而清晰。我聽著那個聲音漸行漸遠。世界還在正常運轉，但我自己的這台已經卡死了。

我把那個論壇的鏈接存進了手機備忘錄里。存完之後我盯著那行網址看了一會兒然後鎖了屏。我決定不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不是因為我不想說——是因為我不知道該用甚麼詞來說。我的媽媽在暗網里有一個代號。那個代號是一串字母和數字組成的編號。但她仍然是我每天早上起來看到的那個在廚房裡煎蛋的女人。這兩件事同時為真的狀態下我不知道該怎麼把它們並排放進同一句話里傳達給別人聽。

那個論壇帖子已經被我翻了好幾遍了。每一次打開它我都會注意到一些以前沒注意到的細節——預覽圖里她指甲的顏色是豆沙粉，她的腳踝上系著一條細細的銀色鍊子。那些細節拼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完整的、私密的、我本不該看到的畫面。我把那個帖子從瀏覽歷史記錄里刪除了。但我沒有刪除我腦子里的那些畫面。它們已經存儲在我的記憶里了，像一些無法被格式化的數據殘留一樣頑固地存在於它們不應該存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