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深埋於地下的黑暗

「是嗎？」唐嫣有些意外地看著這位風燭殘年的老人。

「因為真理往往都是最難以讓人接受的，追尋真理的人也往往都是孤獨的。」

「那還真是令人遺憾。」唐嫣默默地看向了窗外。

彈頭的火花在冰冷的鋼鐵間跳躍，閃爍在一雙雙憤怒的瞳孔中央。仍然忠誠於她的士兵正在節節敗退，就補給而言，他們已經不具備。

「人性是生存的累贅，但如果不是因為這份累贅，文明不可能誕生。」

「你是想說，我錯了嗎？」唐嫣很坦然地說道。

「你沒有錯，但並不正確。」

沒錯，但不正確嗎？唐嫣在心中反復咀嚼著這句話，雖然她知道現在再思考這個問題已經沒多少意義了。

沈默了半晌，唐嫣開口問道，「其實，從你一開始就知道會是這樣的結果對嗎？」

他永遠比任何人都要沈默寡言，但卻永遠比任何人看的都要透徹。

她懷疑了。

秦院士沒有否認，臉上的笑容卻是有些苦澀。

「嗯，我不否認。」

「為甚麼？」唐嫣沒有看他，只是用著那聽不出任何感情的聲音繼續問道。

「我還以為你早就發現了。」秦院士嘆了口氣。

唐嫣等待著老人的下文，但卻發現他已經不再開口了。

「即便到了最後一刻，也不能告訴我原因嗎？」唐嫣問道。

秦院士只是用沈默回應了她。

「從以前我就在思考一個問題。避難所所長的人選，是經過仔細考究的嗎？」

「你可以這麼認為。」秦院士輕聲說道。

「我曾用避難所的超級計算機，對人口數量增長曲線與能源消耗速率重新建立了數學模型，但得出的結果很讓我意外……從一開始，避難所的能源就是不夠的，對嗎？」

秦院士沒有回答。

但這時候，沈默往往就等同於默認。

看到唐嫣臉上的表情，他知道她已經隱隱猜到了。

良久，秦院士嘆了口氣，輕聲說道。

「你就不能將使命進行到最後嗎？」

那聲音中，帶著一絲懇求。

「好。」唐嫣淡淡地答道。

秦院士詫異地問道。

「不害怕嗎？」

唐嫣搖了搖頭。

「死亡而已。」

窗外，田峰已經倒下了。

他一手扶著牆，鮮血順著他的袖口滴落。

掙扎著，他抬起了手槍，用被鮮血迷蒙的左眼瞄准著。

或許是彈夾打空了，那黑洞洞的槍口半晌沒有噴出火焰。

這時，一名暴民衝到了他的面前，揮舞著消防斧，狠狠地劈下了他的腦袋。鮮血順著斧刃滴落，那位「英雄」享受著眾人的歡呼與擁抱。

他高舉著那強有力的胳膊，那柄帶血的戰斧，如同自由女神的火炬。

隔著防彈玻璃，唐嫣靜靜地注視著這最後一幕。

她注意到，那個手持戰斧的人正對著她獰笑。

就徬彿是自由女神的微笑。

人性是生存的累贅，但如果不是因為這份累贅，文明不可能誕生。但文明的誕生，必將伴隨著血腥的野蠻。

她似乎明白了甚麼，但在整個文明的存續面前，一個人的領悟並不能改變甚麼。

「在使命的盡頭，我可以問你最後一個問題嗎？」與他對視著，唐嫣面無表情地說道。

秦院士沈默了。

「那我就當你默認好了。」唐嫣接著說道。

走到了窗前，她的手輕輕觸摸在了那防彈玻璃上。斧刃猛地劈在了玻璃上，如示威似得劈在了她手指輕觸的位置。

感受著指尖傳來的如蟬翼般的顫動，她緩緩地開口問道。

「這扇窗的玻璃，是按照實驗室的標準建造的嗎？」

「是的。」

雖然只有兩個字，但卻讓唐嫣那冰冷的心臟，感到了一絲慰藉。

窗外的暴民們見無法弄開辦公室的大門，於是搬來了電焊槍。從人群中，她看到了吳亞國的臉，看到了他臉上的那抹淤青。

「如果這時候你投放瓦斯，有一定幾率炸死門外的人。」秦院士突然開口道。

「這也是實驗的一部分嗎？」唐嫣問道。

秦院士不再開口，只是把最終的選擇權交給了她。

就如同一份蒼白的實驗報告，擺在了她的面前。

樣本：理智的獨裁者在被推翻的最後時刻，是否會瘋狂地選擇與所有人同歸於盡？

閉上了雙眼，唐嫣認真地思考了片刻。

「我不會這麼做。」

實驗結果：否。

「嗯。」秦院士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一絲寬慰的笑容。

在這笑容的盡頭。

門，轟然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