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酒再往下走,卡座里的話變少了,更多是夾子碰撞和肉滋滋作響的聲音。
蘇薇把自己那杯又添了半寸,忽然撐了一下桌沿,整個人挪起來。我還沒問,她已經繞過轉角,在我這一側的空位上坐下,肩幾乎要碰到我的肩。隔斷里的空間一下子窄了,她身上的熱和淡淡的酒氣、以及針織衫上極淺的香水味都近了許多。
「這邊好夾一點。」她說得理直氣壯,把盤子往中間推了推,「學長別多想。」
「我沒多想。」
「那就好。」她偏頭看我,眼神亮,尾音卻軟。短裙在並排坐下後更往上收了些,她卻不在意,只是把腿往里收了收,膝蓋偶爾會碰到我的腿側。
並排之後,烤東西變得彆扭,也變得更近。她伸手去翻面時,袖口擦過我的小臂;遞夾子時,指尖在我掌心裡多停半秒才離開。
有一次她指出一塊要焦的,身子往我這邊傾,散下來的頭髮幾乎掃到我下巴,領口隨之松出一點弧度,說完才慢慢坐直,像甚麼都沒發生。
後半段基本是這種節奏:肉、酒、偶爾一句不輕不重的話。她的小腿在桌下有一搭沒一搭地靠過來,涼鞋細帶蹭過我的褲腳,碰到了就若無其事地挪開。
結賬時她伸手要搶,被我按住手腕,指尖能感覺到她皮膚下細細的脈搏,她哼了一聲,卻沒有真的用力: 「那下次我請。學長記住。」
「嗯。」
出店門,商圈的燈全亮著,夜風一吹,酒意往上頭湧。她走在我旁邊,隔著半步,有時又自己靠近一點。短裙下擺被風掀起一個很小的弧,她伸手按了按,動作隨意,卻讓人更清楚那截腿的長度。肩偶爾碰到我的臂,針織衫軟軟的觸感停一瞬,又分開。
路從亮的主街拐進通往學校的那條輔路,燈逐漸稀了,樹影壓在地面上,行人少了下來。
「送我到樓下吧。」她說,聲音被風吹得有點散,「週末就這麼結束了。」
「嗯。」
兩人又走了一段。輔路中段有一截路燈壞了,只剩遠處商圈的回光,把路面照成模模糊糊的灰。她忽然停住,蹲下去——短裙隨之更緊地貼住大腿,她卻像早有準備,一手按住後擺,一手在涼鞋細帶上攏了攏,像是帶子松了。我下意識站近了些,問:「怎麼了?」
「沒有。」她抬起頭。
就在這個高度差里,她伸手扯了一下我的衣角,把我帶得更低一點。散髮從肩上滑下來,銀發夾涼涼地蹭過我的下頜;下一秒,她側過臉,在我側頰上很快地、實實地貼了一下。
帶著一點酒氣,一點香水味,和嘴唇真實的溫度。
我僵了一瞬。
她已經站直,背靠著路邊的樹幹。夜色里,米白針織和淺色短裙把她的輪廓勾得很清楚,鎖骨在暗光下起伏了兩下。她看著我,呼吸比剛才亂半拍,眼神卻亮,小惡魔那點意思全壓在笑里: 「學長別緊張。」
「蘇薇。」
「聽我說完。」她抬手,指尖在我胸口輕輕點了一下,又收回來,「剛才在店裡我可能表現得有些隱晦了,我現在說清楚——如果學長願意的話,做炮友就行。」
夜風從樹葉里穿過去。遠處有車燈掃過,又暗下去。
「不談戀愛,不綁名分,誰先不想了誰先說。」她的聲音軟,話卻利,「學長今晚肯坐下來聽我說完,我才提這個。你要是覺得太快了,就當我酒後胡說;你要是也覺得合適……」
她沒有逼我立刻回答,只是看著我,等待。
我沈默了幾秒,才說:「你醉了。」
「有一點。」她承認得乾脆,「但剛才那句是醒著的。學長可以回去想,想清楚了再回我消息。不用現在當場表態——我又不是來逼人的。」
她說完,自己先從樹邊走開,重新踩進前面那截有光的路上。細帶涼鞋點在地面上,聲音很輕;背影里短裙擺了擺,發夾在路燈下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把剛剛的吻和那句話都留在了暗處。
我跟上她。
兩人誰都沒有再提那一下。到女生宿舍樓下時,她停住,轉過身。樓道燈從門廳洩出來,把她的臉照得清楚一點——耳尖還紅著,唇色比進店時深,短款針織的下擺被夜風掀起又落下,露出一截細腰。
「到了。」她揚了揚手機,「想清楚了就發。發‘在嗎’我懶得回——直接說行,或者說不行。」
「知道。」
「學長好乖。」她笑了笑,酒窩淺淺的,退後一步,涼鞋在台階上點了點,「回去吧。今天謝謝你請飯。」
門禁刷開,她進了樓,沒有回頭。米白的背影被門廳的光吞進去,只剩下一點香水味還停在夜風裡。
我在樓下站了兩秒,側臉那一點被吻過的位置還殘留著溫度,風一吹,才慢慢淡下去。手機在口袋里沒有任何新消息。
我把手插進褲袋,往自己宿舍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