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店員從吧台後走出來,腳步不重,先去收已經空掉的那兩張桌子。托盤上的杯子碰在一起,發出細碎的響聲,在幾乎無人的店裡顯得格外清楚。她把桌面擦過一遍,才朝我們這邊看了一眼,語氣客氣,卻已經在收尾:「帥哥美女,我們這邊馬上要打烊了,你們還要點些甚麼嗎?」
學姐抬起頭,像是這才從自己的思緒里被拉出來。她慢慢從我肩上離開,額頭離開衣料時,還帶開一點很淡的體溫。手也抽了回去,指尖在桌沿上停了一瞬,指腹有些涼,才去拿自己的包。包帶被她攥緊,又松開,再攥緊,動作不急,卻有一種把剛才那些靠著、握著的瞬間強行塞回身體里的勉強。
「走吧。」我說。
她點點頭,起身時椅子腿在地板上輕響了一下。薄外套的袖口滑到手腕,她也沒有去扯。我替她推開玻璃門,門外的夜風立刻灌進來,吹得她領口和裙擺都動了一下。
學姐下意識抱了抱胳膊,黑絲包裹的小腿在門前的燈光下被照得很清楚,踝骨的線條細,卻沒甚麼力氣。
剛才在店裡勉強穩住的呼吸,被風一衝,又亂了半拍。她沒有說話,只是跟我並排往學校方向走,步子偏慢,鞋跟敲在人行道上,一聲一聲,很輕。
路上人很少。
路燈隔一段才亮一盞,光是白的,把樹影和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有時重疊,有時又分開。學姐走在我外側,起初還保持著半步距離,肩與肩之間隔著一層夜風。
走著走著,那點距離就近了。她的袖口先是擦過我的手背,隨後肩膀輕輕碰上來,布料相觸的聲音幾乎聽不見,只有溫度傳過來一點。
碰了一次,她自己頓一下,步子亂了半拍,像是才發覺靠得太近。她往外移了移,可再過十幾步,又會在不知不覺里靠回來,像是身體比腦子先找到一個能讓她不那麼空的位置。
誰都沒有開口。
她的呼吸在夜色里輕輕的,有時深,有時淺,偶爾在路過下水道口或樹蔭更濃的地方時,會下意識屏住一下,再慢慢吐出來。
我余光看見她低著頭,碎發被風吹到頰邊,又被她隨手攏到耳後。黑絲在路燈下時而亮一點,時而沈進暗處,小腿隨著步伐交替,節奏不穩。
拐過一個彎後,前方忽然亮起一塊更暖的光。
是路邊一家快捷酒店。一樓玻璃門亮著,前台的燈還開著,門口立著一塊不大的燈牌,「有空房」幾個字清楚可見。
大堂里沒甚麼人,只有一個穿制服的人在櫃台後低頭看手機,光打在他臉上,再折射到玻璃上,安靜得像隨時可以推門進去。
我看了眼手機。
已經過十一點了。
「學姐。」我把聲音放低,「宿舍十一點關門。現在這個點,應該已經鎖了。」
學姐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像是這才意識到時間,下意識往學校方向看了一眼,又很快收回來。夜風吹過,外套的下擺輕輕動了動。黑絲包裹的小腿在路燈下站得很直,人卻有點茫然。
「那……送你回租房?」我問。
租房兩個字出口,兩人都清楚指的是哪裡——陸澤在教師家屬樓的那間。
學姐沒有立刻回答。
她的視線落在旁邊那塊還亮著的「有空房」燈牌上,停了幾秒,沒有移開。肩膀的線條繃著,手指緊緊攥著包帶,像是在權衡,也像是在跟自己較勁。沈默持續了一小會兒,遠處有電動車駛過,電機聲由近到遠,很快消失。
「我平時也不總跟他住。」她開口,聲音細,卻聽得見,「上課的時候住宿舍。放假、沒人查寢,才過去住幾天。」
她停了停,把目光從燈牌上收回來,落迴路面,又像是落在某個更遠的地方。
「現在宿舍關了。」她說,「我也不想回他那兒。回去……今晚大概又要問這問那兒,我真的有點撐不住了。」
風又起了一陣。她抱了抱胳膊。
「還是開間房吧。」她的聲音更低了,尾音幾乎散在風裡,「先過一晚。」
我看了她一眼。
「確定嗎?」
她點頭,很輕,卻沒有躲:「就住一晚。別的……再說。」
我沒有再多問,只側過身,朝酒店的玻璃門走去。學姐跟在我稍側後方,步子慢,呼吸也淺,肩靠得近了一點,卻不像親暱,更像是怕一個人走進去。
玻璃門自動滑開,一股微涼的空調氣迎出來,混著淡淡的清潔劑氣味。地毯吸掉了鞋跟的聲音。前台的人抬眼看了我們一下,目光在學姐的臉和我之間轉了半圈,例行問道:「住幾位?甚麼房?」
「雙人房。」我說。
話音落下時,學姐就站在我稍側後方。她聽得很清楚,手指仍攥著包帶,指節微微發白,卻沒有出聲反對,也沒有糾正成兩間或單人。只是低著頭,碎發垂在頰側,像是把「雙人房」三個字默默受了下來。
前台遞過登記表和房卡,語調平得沒有多餘意思。辦完手續,電梯門合上,金屬廂體里只剩兩個人的呼吸和極輕的機械運行聲。數字一層層跳。她仍舊沒有抬頭,距離很近,近到能感覺到她袖口偶爾擦過我的手背,布料乾燥,手指卻是涼的。
樓層到了。
「叮」的一聲。門打開,走廊很長,燈是暖黃色的。我走在前面,在房門前刷卡,門鎖「嘀」地一響。學姐在我身後站著,像是終於要面對自己剛才選下的東西,呼吸又淺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