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CIA是甚麼狗東西?
駕駛室里的司機,打開車門,下來,走到他面前,把一個皮質錢包遞給他。
那人打開錢包,從裡面抽出一張百元美鈔,捏在手裡。
他走向菲斯克,把那張鈔票遞出去,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沒有零錢。」
菲斯克從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卷鈔票,數出四十美元,遞過去。
兩個人完成了這次交接,動作都非常平靜,像是兩個在超市收銀台前找零錢的普通人。
那人把四十美元攥在手裡,重新看向菲斯克。
左臉的腫,已經更明顯了。
「你叫甚麼名字。」
不是問句。
「菲斯克。」
「菲斯克。」那人把這個名字重復了一遍,語氣平淡,像是在記錄一個文件編號,「記住了。」
「我也記住你了。」
菲斯克朝七米外那副歪在沙地裡的眼鏡抬了抬下巴,「你的眼鏡在那兒。」
那人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走過去,彎腰把眼鏡撿起來。
鏡框已經彎了,左側鏡腿和鏡框的連接處裂開了一道縫,鏡片倒是完好的,只是沾了一層沙。
他把眼鏡在襯衫上蹭了蹭,重新架在鼻梁上,歪的。
他沒有試圖去掰正它,就那麼歪著,轉身走回貨車,拉開助手席的門,上車,關門。
駕駛室里傳來一句阿拉伯語的命令。
後鬥上的七個武裝民兵,依次爬回車廂。
發動機轟鳴,貨車緩緩啓動,駛過檢查站,往巴格拉姆方向去了。
菲斯克目送那輛白色大貨車遠去,等它完全消失在A01公路的盡頭,才轉回身。
他從地上撿起剛才按滅的煙蒂,看了看,煙嘴還有兩釐米沒燒完,重新點上,抽了最後一口。
後面那兩輛等待通行的當地小貨車,這時候才試探著往前挪。
第一輛停在檢查站前,司機從車窗里探出頭來,把兩張十美元的鈔票遞出來,老老實實,一句廢話都沒有。
菲斯克接過錢,找了五美元零錢回去,抬手示意放行。
他重新走回那塊鋼板旁邊,撿起角磨機,把插頭檢查了一遍,重新開機。
「嗡!」
切割砂輪重新在鋼板表面划出橙紅色的火花弧線。
踏馬的,就是戰區司令來了……那確實不用交過路費!
-----------------
電焊的轟鳴剛停下來,菲斯克的耳朵就捕捉到了遠處傳來的腳步聲。
不是發動機,是腳步。
而且是跑步。
他把電焊機放在鋼板上,拿起擱在一旁的軍用水壺灌了一口。
水從嘴角溢出來,沿著下巴滴在迷彩衣領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咕嚕。」
菲斯克把水壺蓋擰緊的時候,微生物感知網絡已經鎖定了來人的生物特徵。
熟悉的代謝頻率。
是那個阿拉伯青年。
上次來換抗生素的那個。
菲斯克把水壺放回集裝箱門口,靠在被太陽烤得滾燙的鐵皮外壁上,雙手抱在胸前,等著。
大約半分鐘後,一個瘦長的身影從A01公路旁的土坡後面冒了出來。
還是上次那身裝扮,灰白色的傳統長袍,頭上裹著一塊髒兮兮的土黃色頭巾,腳下踩著一雙已經磨得快要散架的塑料拖鞋。
但和上次不同的是,這個年輕人的臉上帶著笑容。
不是那種禮貌性的,或者帶有懇求意味的微笑,而是一種從心底里湧出來的,眼角都在發亮的,真正高興的笑容。
他跑到檢查站前面,彎著腰喘了幾口氣,然後直起身,衝著菲斯克揮了揮手。
「長官!」
他的英語還是那麼蹩腳,帶著濃重的阿拉伯口音,「長官!好消息!」
菲斯克沒動。
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過來。
青年小跑過來,站在菲斯克面前,從長袍的內側口袋里掏出一個用破布包裹的東西。
布包被層層打開,露出了裡面的東西。
砂金塊。
四塊。
比上次的那兩塊都要大,每一塊差不多有成年男人的半個拳頭大小,但是表面粗糙,帶著泥沙和石英的雜質,但那種在陽光下泛出的暗沈金黃色光澤,一看就知道純度要比上次低多了,並沒有經過初步提純。
菲斯克的目光在那四塊砂金上停留了大概三秒鐘。
他沒有立刻去拿,而是重新把目光抬起來,落在青年的臉上。
「這是甚麼意思?」
「謝謝!」
青年把布包往前推了推,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你給的那些藥……那些藥救了他們!」
「村子里的女人,小孩,老人,都活過來了!」
「阿卜杜拉老爺爺說,你是真主派來的……這是給您的答謝……」
「停。」
菲斯克抬起一隻手,打斷了他越來越激動的敘述。
「你說活過來了,甚麼意思?」
「那些藥起作用了?」
青年使勁點頭,頭巾的邊角甩來甩去。
「是的!」
「吃了你給的藥之後,第二天,發燒就退了!」
「第三天,已經能吃東西了!」
「現在,村子里所有人都好了,沒有一個人……」
他比了一個在喉嚨上抹脖子的手勢。
菲斯克眯起了眼睛。
這不對。
那些抗生素,是他從軍用急救箱里拿出來的強效廣譜抗生素。
對細菌感染有效,對普通病毒也能起到一定的輔助作用。
菲斯克很清楚,那些抗生素對那種病毒基本沒有抑製作用。
不過也無所謂。
可能真的只是普通的發燒吧。
菲斯克的手伸出去,把那四塊砂金接了過來。
沈甸甸的。
他用拇指在最大的那塊金塊表面蹭了蹭,感受著粗糙的質感和冰涼的溫度。
四塊加起來,少說也有三百克。
按照當前的國際金價,大概值個一萬五到兩萬美元,當然,這是純金的價格。
砂金的純度通常在百分之七十到八十五之間,還要扣除雜質和加工損耗。
但即便打個七折,這也是超過一萬美元的硬通貨。
來者不拒。
菲斯克把金塊用那塊破布重新包好,塞進自己的褲兜里。
「你們村子轉移了沒有?」
菲斯克隨口問了一句。
青年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很微弱,一般人不會注意到,但菲斯克的微生物感知網絡把他的每一個生理反應都看得一清二楚。
「我上次讓你們走的。」
菲斯克把語氣放得很隨意,像是在聊天氣一樣,「那種病,不是普通的傳染病,待在原地很危險。」
青年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那雙破爛的拖鞋上,沈默了好幾秒。
菲斯克沒有催他。
他只是靠在鐵皮牆上,把水壺拿過來又喝了一口,然後用手背抹了抹嘴,水滴從他粗糙的下巴上甩落,啪嗒一聲砸在沙地裡。
「沒有轉移。」
青年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很多。
「為甚麼?」
青年抬起頭,猶豫了一下,然後像是下定了甚麼決心。
「民兵隊回來了。」
菲斯克的動作停了。
「民兵隊?」
「是的。」
青年點了點頭,「我們村子的民兵隊,之前一直在……在你們那個地方訓練。」
他朝巴格拉姆方向指了指。
「前天回來的。」
「他們帶著槍,帶著彈藥,把村子周圍的瘋子全部清理乾淨了。」
「所以,現在很安全。」
「不需要轉移了。」
菲斯克盯著他看了兩秒。
「你們村的民兵隊,是在巴格拉姆基地受訓的?」
「嗯。」
青年點頭,目光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穆罕默德叔叔是隊長,他說,你們的教官教了他們怎麼用那種……那種帶瞄准鏡的槍。」
「他們練了三個月。」
「他說等下一次要帶我們一起去訓練。」
「到時候就可以參加民兵隊了。」
菲斯克沒有說話。
他把水壺蓋擰緊,放在一邊,然後從口袋里掏出煙盒,抖出一根煙遞給青年。
青年接過去,菲斯克幫他點上,自己也點了一根。
兩個人在集裝箱的陰影下抽著煙,一時間誰都沒有開口。
菲斯克的腦子卻在飛速運轉。
阿拉伯本地武裝民兵。
他知道這個項目。
不是秘密,甚至算不上甚麼正式的軍事項目。
巴格拉姆基地長期在做這種事情——從阿富汗各地的村莊里招募年輕人,以「合作」的名義,在基地裡進行為期兩到六個月不等的基礎軍事訓練。
教他們怎麼開槍,怎麼清理建築,怎麼設置路障,怎麼用無線電通訊。
然後把他們送回各自的村莊,配發一批過時但還能用的美式武器,讓他們負責各自地區的「安全維護」。
說白了就是扶持本地勢力。
每個村莊的民兵隊就是一個微型軍閥。
美軍提供武器和訓練,民兵隊負責在自己的地盤上維持秩序,順便充當美軍的眼線和炮灰。
雙方各取所需。
而這套體系運作的潤滑劑,也是錢。
只要能交夠錢,就不會去追查這些民兵的真實來歷和背景。
管你是不是敵人的老鄉、親戚、朋友…………
錢到位了,一切都好說。
菲斯克抽了一口煙,把煙霧從鼻腔里慢慢放出來,在正午的陽光里飄散成一層淡薄的藍灰色霧氣。
他在心裡默默地盤算著另一件事。
那個村子,他可是去過的。
就在A01公路北邊十幾公裡外,一個山谷的凹地裡。
地勢低窪,三面被光禿禿的褐色山丘環繞,只有南邊一個狹窄的出口通向外面的公路。
那個位置,從軍事角度來說,是個標準的死地。
三面被圍,唯一的出口極其狹窄,一旦被堵住,整個村子就是一個甕中捉鱉的絕佳陷阱。
沒有制高點可以佔據,沒有天然屏障可以利用,甚至連像樣的石牆和壕溝都沒有。
那些所謂的「房屋」,不過是用泥磚和碎石隨便壘起來的單層建築。
都不用甚麼無後坐力火箭炮,一顆手雷就能夠炸倒兩三間屋子。
無險可守。
唯一的優勢,是水。
上次看到過。
村子所在的凹地底部有一口天然泉眼,水量雖然不大,但在這片水源比黃金還稀缺的荒漠里,一口常年不枯的泉眼,就是一條命脈。
但除了水之外,那個村子甚麼都沒有。
沒有農田…………周圍的土地全是鹽鹼化的沙礫地,種不出任何東西。
沒有牧場…………方圓幾十公里連一棵像樣的灌木都看不到,更別說能養活牲畜的草地。
沒有貿易路線…………離A01公路太遠,離最近的集市也要走大半天。
一個甚麼都沒有的山谷凹地,一群老人、女人和孩子,死活不肯離開。
之前菲斯克還能理解。
路途遙遠,途中可能遇到更多的瘋子,老弱病殘走不動,賭一把待在原地可能更安全。
這個邏輯說得通。
但現在,情況變了。
民兵隊回來了,最多十幾個受過美軍訓練,裝備美式武器的成年男性。
有了這些人的護送,轉移的風險會大幅降低。
他們完全有能力護送全村老弱婦孺沿著山谷出口撤向A01公路,然後南下到巴格拉姆基地附近的難民營或者其他更安全的定居點。
但他們沒有。
民兵隊回來之後,第一件事不是組織轉移,而是「清理周圍的瘋子」。
這說明甚麼?
說明他們打算長期駐守。
十幾個武裝人員,在一個無險可守的山谷凹地裡,保護一群沒有任何經濟產出的老弱婦孺。
圖甚麼?
菲斯克把煙蒂彈到沙地裡,用靴尖碾滅。
他看了一眼旁邊那個正在蹲著抽煙的阿拉伯青年。
這個年輕人的臉上,此刻正帶著一種混合了感激和警惕的複雜表情。
感激是因為菲斯克的「藥」救了他的家人,警惕是因為……他自己也不確定自己剛才是不是說多了。
菲斯克觀察著他手指間夾著的煙。
那根煙在青年的指尖微微顫抖著,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他的手指關節上有好幾個新鮮的水泡和血痂。
那是挖掘留下的傷痕。
不是農活,不是建築工事,是那種長時間用簡陋工具在堅硬岩層中挖鑿才會留下,集中在指節和掌根部位的磨損傷。
菲斯克的目光在那些傷痕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後若無其事地移開了。
「你們村子水源夠不夠?」
菲斯克問了一個看似無關痛癢的問題。
「水?」
青年的警惕松了一下,大概是因為這個話題太普通了:「夠的,我們村子底下有泉水,一年四季都有。」
「那糧食呢?」
「糧食……不太夠。」青年的表情暗了一瞬,「以前可以去集市上買,但現在荒漠里到處都是瘋子,不太敢出去。」
「穆罕默德叔叔說,等情況穩定了,會安排人去採購。」
「用甚麼買?」
青年愣了一下。
「甚麼?」
「糧食要用錢買。」
菲斯克的語氣極其平淡,就像是在陳述一個數學公式,「你們村子沒有農田,沒有牧場,沒有任何產出。」
「那些糧食,你們拿甚麼去買?」
青年的嘴唇動了動,有甚麼東西在那裡,但是最終沒有說出口。
「……我們有一些積蓄。」他含糊地說。
「積蓄。」
菲斯克點了點頭,目光落在自己褲兜里那個鼓囊囊的布包上。
四塊砂金。
加上之前那個村長付的金表和金原礦。
一個甚麼都沒有的山谷里的貧困村莊,卻能拿出數量可觀的黃金作為「積蓄」。
菲斯克沒有繼續追問。
他知道,有些東西不需要問出來,答案已經寫在那裡了。
寫在那個年輕人指節上的水泡里,寫在那四塊沈甸甸的砂金塊里,寫在那個死活不肯離開山谷凹地的村莊里,寫在那支剛從美軍基地受訓歸來便立刻投入「清理周圍瘋子」工作的民兵隊裡。
金礦。
就在那個村子附近。
可能就在山谷的某一面山壁上,某個被灌木或者碎石掩蓋的礦脈入口。
那口泉眼,除了提供飲用水之外,還有另一個用途——淘洗礦砂。
菲斯克想起了那些砂金塊的形態。
表面粗糙,帶著石英雜質和泥沙殘留,明顯是原始的河淘法或者手工篩選出來的,沒有經過任何現代化的冶煉處理。
這種品質的砂金,只有在礦脈裸露或者淺層的情況下,才能用最簡陋的工具開採出來。
而這種條件,在地質上,通常意味著礦脈的儲量不會太小。
菲斯克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點。
這個金礦,解釋了所有的疑問。
為甚麼村民死活不肯離開…………離開了,金礦就保不住了。
為甚麼民兵隊一回來就不走了…………他們回來不是為了保護村民,是為了保護金礦。
為甚麼一個窮得叮噹響的村莊,能拿出黃金來給菲斯克當報酬…………因為黃金就是他們最不缺的東西。
菲斯克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砂土。
他低頭看著那個還蹲在地上抽煙的阿拉伯青年,臉上掛著那種標誌性,讓人分不清是友善還是算計的粗獷笑容。
「替我謝謝你們的村長。」
菲斯克拍了拍褲兜里那個沈甸甸的布包,「這些東西我收下了。」
「你們村子如果還需要藥,或者別的甚麼東西,可以再來找我。」
青年站起身,如釋重負地笑了笑,朝菲斯克點了點頭。
「謝謝你,長官。」
「我叫菲斯克。」他糾正道。
「菲……菲斯克。」
青年學著他的發音重復了一遍,然後轉身,順著來時的路,朝A01公路北側的土坡跑去。
菲斯克目送著他消失在土坡後面,站在原地又站了一會兒。
阿富汗的午後,太陽毒辣得像一隻巨大的眼睛,把所有的東西都看得一清二楚。
菲斯克從褲兜里掏出那個布包,攤開,讓四塊砂金暴露在陽光下。
金色的光澤在他粗糙的掌心裡跳動著,沈甸甸的重量壓在他的手上。
他把最大的那塊舉到眼前,轉了轉,用指甲在表面刮了一下。
留下一道淺淺的划痕。
菲斯克把金塊重新包好,塞回口袋。
菲斯克的目光望向北方,那片在熱浪中扭曲變形的褐色山丘後面不遠處,就是那個山谷。
沙漠里的老鄉…………還是太淳樸了…………這麼淳樸是容易被騙的。
要不…………幫幫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