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血色殘局(上)
葉澈倒下的那一剎那,落星崖上驟然陷入死寂。
原本瀰漫在他周身的淡金色氣息迅速黯淡,那股曾令整片戰場矚目的造化氣機,就這樣悄然消融在沈沈夜色里。
陣紋的流轉隨之停滯了一瞬。
「嗡——」
陣法光芒在崖面上輕輕一顫,死侍周身縈繞的暗沈煞氣短暫凝滯後,順著鬆動的威壓重新向四周瀰漫。
「砰!」
裴崇岳察覺到那道氣機驟然潰散,一拳將眼前的死侍轟飛出去,隨即猛地轉頭,視線穿過交錯的人影與滾滾煞氣,直直落在崖邊。
葉澈靜臥在染血的碎石地上,周身淡金色的光芒已然全數散盡。
「葉澈?」裴崇岳聲音一沈。
夜風掠過,徒留染血的衣角在風中翻飛,再無半點回音。
穹頂之下,陳守元結印的雙手微微一顫,對面的死侍立刻嘶吼反撲,伴隨著「哧啦」一聲,圍困著它的陣紋被生生撕開一角。
「穩住陣線!」
陳守元沈聲厲喝,雙手重新合印,全力修補受損的陣紋。施法的間隙,他分出一縷神識探向崖邊,臉色瞬間沈了下去。
前方死侍已再次趁勢壓上,裴崇岳手掌死死握緊,無暇抽身,他看著陳守元,沈聲問道:「葉澈他怎麼樣了?」
前方的死侍仍正不停地反撲,陳守元緊皺著眉頭,全力穩住掌中明滅的陣紋,沈默了半息才開口:「……生機斷絕。」
裴崇岳瞳孔微縮。
陳守元閉了閉眼,沈聲提醒:「先將這些死侍殺了再說!」
裴崇岳緊咬牙關,片刻的僵持後,一步踏出,氣血之力被催動到了極致,掌勁橫推而出。
「轟!」
撲上來的死侍被震退數丈,瀰漫的煞氣被盡數掃空。
不遠處,蒼鑄宗一位長老看到這一幕,揮出的拳罡慢了半拍,險些被側方死侍近身,在旁人急聲提醒下才反手將其轟退。
「補位,守住缺口!」
戰場上短暫的波瀾,轉瞬便被更加慘烈的廝殺聲徹底吞沒。
崖邊,葉澈依舊靜臥在血泊之中。
眉心的淡金印記徹底黯淡,殘存的造化氣息盡數散入夜色,青筠劍斷裂在旁,衣袍沾血,安靜地躺在地下。
蘇暮雪跪伏在葉澈身旁,單薄的身軀不停地顫抖著。
頸間的奴心鎖泛起冰冷的紫芒,禁制紋路順著鎖環向下蔓延,深深烙入脊背,強行壓制著她識海中剛剛復蘇的意志。
她空洞的瞳孔中交織著掙扎與混沌,顫抖地伸出手,指尖最終觸碰到了他染血的臉頰。
微弱的余溫順著指尖傳來,那一瞬,滾燙的淚水終於失控般湧出,順著蒼白的臉頰成串滑落。
「小澈……」
極輕的呢喃瞬間消散在夜風裡。
識海深處的抗拒引動了禁制反噬,奴心鎖上的紫芒陡然加深,暮雪痛苦地伏低身子,下意識地與葉澈緊緊抱在一起。
「賤人……」
遠處,姜承凜的面色徹底陰沈。
他原本正與書院暗衛纏鬥,察覺到蘇暮雪周身的異樣後,視線越過紛亂的戰場,鎖定了那道跪伏的身影。
自己的肉奴竟敢妄圖掙脫掌控,這種反叛的行徑,遠比戰局的變故更令他感到慍怒。
他抬手結印,再次強行催動禁制,奴心鎖上的紫芒隨之暴漲。
「唔……」
蘇暮雪痛苦地蜷縮起身軀,散亂的青絲垂落而下,半掩住蒼白如雪的面容。
幽深的紫色禁紋宛若冰冷的藤蔓,沿著冷玉般的肌膚交織游走,撕裂般的痛楚順著神魂急劇蕩開。
這片刻的分神,立刻招致了書院暗衛的搏命反撲。
他盾面上的靈光轟然暴漲,層層符紋沿著盾緣急速亮起,整面圓盾宛如一輪墜落的曜日,裹挾著沈重的破風聲,朝姜承凜正面撞去。
姜承凜收回視線,眼底戾氣濃郁如墨。
「我真沒有甚麼耐心跟你玩下去了。」
話音落下,他掌心血炎驟然翻湧,五道血紅烈陽虛影在周身浮現,九陽之火與赤魘血氣急速交融,瞬間在手中凝結成一柄狹長的血炎唐刀。
「嗡——」
刀成的瞬間,四周溫度驟然攀升,被灼熱扭曲的空氣中傳出刺耳的嗡鳴。
面對迎面砸來的圓盾,姜承凜腳下一踏,身形驟然暴起,五道烈陽虛影盡數匯入刀身,猩紅火光如怒潮般轟然大盛。
他雙手握緊刀柄,迎著那輪曜日般的靈光,由上至下悍然劈落。
「轟!」
狹長的刀鋒裹挾著摧枯拉朽的恐怖巨力,生生斬碎層層符紋,利落地切開堅硬的盾牌,順勢劈透了後方的身軀。
暗衛前衝的身形陡然僵住。
「嗤啦——」
下一息,從正中被平滑切開的圓盾向兩側滑落,連帶著那具被一分為二的殘軀重重砸進碎石堆中。
斷口處的鮮血尚在湧出,便被刀身殘留的恐怖高溫瞬間蒸發成一片猩紅的血霧。
姜承凜提著血炎唐刀轉身,衣袍在熱浪中翻卷,重新將目光投向蘇暮雪與葉澈的方向,踏著滿地碎石,一步步走去。
另一處戰圈中,姬鑄山目睹了崖邊的一幕,身體不停地顫抖了起來。
他眼底滿是難以置信的痛色,那個少年分明還該站起來,握著劍,再喚他一聲前輩。
可此刻,那裡唯余死寂。
「葉澈……」
姬鑄山痛苦地閉上了雙眼,握著鐵錘的右手不停地顫抖,下一刻,他猛地抬頭將盯著姜承凜的背影上。
「姜承凜!」
伴著震落崖邊碎石的怒吼,他周身氣血之力轟然爆發,沈重的鐵錘拖出一道暗黃光弧,整個人已如狂獸般衝出戰圈,直奔姜承凜殺去。
聽見動靜,姜承凜緩緩轉過身。
他看著暴怒逼近的姬鑄山,嘴角多出一抹殘忍的笑意,緩緩開口:「怎麼,你也想試試那個小老鼠的待遇嗎?」
話音未落,金光驟閃,李若蘭宛如鬼魅般攔在側前方,她枯指間金符亮起,密集的符刃與符鎖如暴雨般當頭罩下。
姬鑄山揮錘橫掃,摧枯拉朽般震碎金光,目光越過李若蘭,依舊死死盯住前方的姜承凜。
李若蘭指間金符接連成形,更為密集的光陣將姬鑄山周身死死籠罩。
姬鑄山沈肩踏步,任由符刃斬傷自己,憑鐵錘一次次砸碎迎面的阻礙。
兩人正面交鋒,暗黃氣血與金色符光劇烈碰撞,姬鑄山身上的傷口不斷增加,步伐也越發沈重。
姜承凜提著血炎唐刀,饒有興趣地看著這夫妻二人殊死交鋒的一幕。
「真感人。」姜承凜嗤笑出聲,眼底滿是病態的瘋狂,「一個捨不得下手,一個只會聽命殺人,你們夫妻倒是有趣得很。」
姬鑄山全然沒有理會他的嘲弄,看著妻子似人非人的面容,眼底痛色一閃而過,嘶聲開口:「若蘭,讓開。」
回應他的,只有李若蘭眼眶中無聲跳動的幽綠鬼火,以及她空洞抬腕間破空刺來的一串金色符針。
姬鑄山雙目徹底充血,呢喃著:「若蘭……對不起……」
話落,他體內氣血驟然攀升至極點,魁梧的身軀上浮現出密集的暗黃紋路,雙臂肌肉虯結,將全身所有的氣血之力盡數壓入錘身。
「轟!」
鐵錘悍然砸落,狂暴的衝擊波貫穿了防禦,將李若蘭連同符盾一並震飛,重重砸入遠處的廢墟。
錘勢未歇,姬鑄山借著前衝之威再度暴起,眼中只剩姜承凜一人。
他將體內氣血悉數壓入這一擊,高舉的鐵錘爆發出沈悶的轟鳴,地面的裂紋順著他沈重的踏步,呈蛛網般急劇蔓延。
姜承凜站在原地,仰頭看著當空砸落的錘鋒,臉上的笑意越發殘忍。
「他是小老鼠。」
他掌心多出了一枚暗紅色的符籙,「你也是……」
話音落下,符籙被隨手捏碎。
暗紅光芒驟然一閃,姬鑄山只覺眼前畫面微微扭曲,原本站在鐵錘之下的姜承凜憑空消失了。
下一瞬,一抹熟悉的殘破灰袍,被強行置換到了錘鋒正下方。
姬鑄山瞳孔驟縮至針尖大小。
「若蘭!」
然而全力一擊,早已覆水難收。
「轟——」
千鈞巨力結結實實地砸在李若蘭身上,讓那具本就殘破的身軀被當場轟得倒飛而出,胸骨大片塌陷,眼中的鬼火暗淡了大半。
姬鑄山身形僵滯,臉上的暴怒瞬間被巨大的恐懼撕裂。
側方的廢墟間,姜承凜重新顯露身形,欣賞著這慘絕人寰的一幕:「全力一擊打在心愛的人身上的感覺,是不是很有意思。」
「不……不要……」
姬鑄山面色慘白,發出絕望的悲鳴,發瘋般朝倒在血泊中的妻子撲去。
姜承凜獰笑著看著他的崩潰,在那只顫抖的大手即將觸碰到殘破灰袍的瞬間,五指驟然收攏。
「爆!」
李若蘭殘破身軀內的魔紋瞬間亮至刺目,殘存的金色符力與漆黑魔氣交織著徹底暴走,化作一團狂暴的氣浪轟然炸開。
「轟——!」
狂暴的氣浪瞬間吞沒姬鑄山,碎石、血肉、殘破的灰袍被高高拋起,又在夜風中紛紛砸落。
爆炸的餘波漸漸散去。
姬鑄山跪伏在深坑底,幾乎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樣,半邊身軀被炸得血肉模糊,胸膛塌陷了一大片,鮮血順著焦黑的傷口不停往外湧。
那柄陪他徵戰多年的鐵錘被震落在幾丈外,錘面上也裂出數道細紋。
他一條手臂無力地垂在身側,另一隻尚能動彈的手卻攏著那一截殘破的灰袍與幾片沾血的符紙,像是抓住了世上最後一點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