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血火交鋒
姬鑄山跪在碎石地裡。
那柄與他性性命交修的鐵錘,孤零零地砸落在腳下,他的視線落在那道佝僂的身影上,再也挪不開半分。
李若蘭。
書院駐守太清京的暗衛,也是與他結契十七載的道侶。
蘇暮雪失蹤當夜,李若蘭一並下落不明,書院暗中派人在太清京尋了整整一個月,杳無音訊。
他以為她死了。
可她偏偏以這個樣子出現在他面前,灰袍罩著枯瘦的軀乾,臉上覆著鐵面,眼眶里跳動著兩簇幽綠的鬼火。
唯獨指縫間流轉的金色靈光,依舊循著她獨有的結印軌跡。
李若蘭沒有給他任何時間。
枯瘦的手指間凝聚出一枚金色符籙,符紋急速亮起,化作一道金色光刃直取姬鑄山胸口。
金光炸裂。
符籙的力量擊穿胸甲,直貫內腑。姬鑄山魁梧的身軀被猛地掀飛,在碎石地上翻滾出數丈才停下。
一口鮮血噴在石面上。
從頭到尾,他沒有抬手格擋,也沒有去拿那柄鐵錘。
「姬閣主!」
裴崇岳的怒喝穿透了雜亂的戰陣,他正被一名死侍截斷退路,眼見姬鑄山頹然倒地,當即想要抽身回援,然而那死侍形如瘋魔,完全放棄了防禦,手中雙爪招招不離他的咽喉與心脈,讓他根本走不開。
姬鑄山趴在地上,雙手撐著碎石,呼吸急促到近乎痙攣。
他的眼睛還死死盯著十步外那道佝僂的灰袍身影,嘴唇顫抖著,嘶啞道:
「若蘭……你看看我……是我……」
灰袍身影沒有任何回應。
鐵質面罩後面的幽綠鬼火跳了跳,枯瘦的手指間已經凝聚起了第二枚金色符籙,光芒比方才更盛。
「你不用費心叫她了。」
涼亭旁,姜承凜靠在殘破的石柱上,目光在姬鑄山和李若蘭之間來回掃了一遍,眼底多了一抹病態的快意:「她已經被我煉成魔奴了,沒有意識,沒有記憶,你怎麼叫她也認不出你是誰。」
他偏了偏頭,看著跪在地上的姬鑄山,笑意里多了幾分感慨:「不過說起來,你這個老太婆還真是硬骨頭,擒下她的時候費了不少手腳,煉成魔奴的時候更是折騰了好一陣子。」
姬鑄山的身體在劇烈地顫抖。
他緩緩抬起頭,布滿血絲的虎目死死鎖在姜承凜臉上,一字一頓地吼這出三個字。
「姜……承……凜……」
下一瞬,滔天的殺意從他體內炸開。
他猛地暴起,重錘破風,氣血之力被催動到極致,整個人化作一道暗黃長虹,直取姜承凜面門!
下一瞬間,李若蘭如鬼魅般橫插而入,枯瘦的雙手交疊,掌心頃刻凝出一面金色符盾,硬生生架住了這雷霆萬鈞的一錘。
「轟——」
氣浪炸開,碎石四濺。
姬鑄山死死盯著金盾後的姜承凜,狂暴氣血如山傾般壓下,盾面發出刺耳的嗡鳴,蛛網般的裂痕已隨之飛速蔓延至邊緣。
錘鋒只需再遞進寸許,金盾必毀。
可他的雙臂,卻在擊碎盾面的前一息,卻怎麼也用不了力。
他抽身撤錘,就在舊力盡卸的剎那,李若蘭的左手已繞過盾壁邊緣,一枚金色殺符貼著他的肋下激射而來。
收力太快,身形還沒穩住,根本來不及擋。
符籙命中肋間,金光撕開血肉,姬鑄山悶哼一聲,踉蹌倒退,肋間衣袍焦黑,翻卷的皮肉滴下血來。
他站定,雙目赤紅,嘶聲開口:「若蘭,是我,你看看我。」
「姬閣主!」
裴崇岳自後方破圍掠至,強斬死侍留下的刃傷深可見骨,不斷湧出的鮮血已將他左肩衣襟盡數染透。
他一把揪住姬鑄山的衣領,將人猛地往後一拽,怒目圓睜:「清醒點!她已經不是李若蘭了!」
姬鑄山任由他拽著,整個人都在發顫。
「我知道。」聲音沙啞到幾乎聽不清,「我知道她不是她了。」
可他的眼睛還是盯著李若蘭的方向,一刻都沒有移開。
李若蘭已經再次逼了上來。第三枚殺符在枯瘦的指間成形,直取裴崇岳後心。
裴崇岳被迫鬆手,轉身一掌劈散金符,氣血翻湧間踉蹌了兩步。
先前被他踹飛的那名死侍已經從側翼追了上來,裴崇岳腹背受敵,再也無暇分心。
姬鑄山站在原地,看著李若蘭的身影,重新握緊鐵錘,迎了上去。
錘影與金光再度絞殺在一起,姬鑄山的鐵錘每一下刻意避開她的要害,盡量不傷害到她。
然而,李若蘭沒有這種顧慮,光刃、符針接連不斷地從指間湧出,招招取他要害。姬鑄山身上的傷越來越多,衣袍上焦痕累累。
一張光符擦著他的側臉削落一縷灰發,他偏頭閃避的同時鐵錘橫掃蕩開了她的下一擊。
錘面不慎擦過了李若蘭的臉側。
「當——」
覆蓋在李若蘭右臉的生鐵面罩被直接磕飛,翻滾著砸進碎石堆里。面具下,那半張臉徹底暴露在夜色中。
姬鑄山的動作瞬間僵死。
灰敗枯槁的表皮上,爬滿了蛛網般的漆黑魔紋,血肉早已萎縮,僅剩一層乾癟的薄皮死死貼著骨頭,深深凹陷的右眼窩里,那一團幽綠鬼火失去了遮擋,在夜色中格外刺目。
可即便形如惡鬼,那顴骨的起伏、下頜的線條,還有嘴角那顆小小的痣……全都是記憶中的模樣。
「哐當。」重錘砸落,悶響在谷底回蕩。
姬鑄山跪倒在李若蘭面前,雙拳砸在碎石上,發出一聲悲嚎,像是受了重傷的困獸最後一聲嗚咽。
眼淚順著他滿是血污的面龐淌了下來,一滴一滴地砸在碎石上。
「若蘭……對不起……我來晚了。」
姜承凜輕撣衣袖,居高臨下地嗤笑:「真是感人。」
而李若蘭那半張形似骷髏的臉上,沒有掀起一絲波瀾,她俯視著跪地的男人,枯骨般的指尖金芒暴漲,毫不猶豫地朝跪在地上的姬鑄山拍了下去。
裴崇岳一腳踢開身前的死侍,暴喝一聲從側面衝來,一掌拍在金色靈光上將其蕩開,氣浪衝得他身形一晃,連退了兩步才站穩。
與此同時,陳守元布下的困陣終於撐不住了。
困住兩名灰袍的光鎖上裂紋越來越密,一名灰袍體修和一名灰袍魔修的力量不斷衝擊,陣紋的光芒明滅不定。
陳守元滿頭大汗,雙手結印的手指止不住地發顫。
很快,光鎖炸裂。
兩名灰袍同時掙脫束縛,陳守元被反噬力震得踉蹌後退了幾步,面色灰白。
裴崇岳正與死侍和李若蘭同時周旋,灰袍體修從側翼切入,三個對手的攻勢瞬間將他壓得連連後退。
灰袍魔修衝到姬鑄山面前,蒼鑄宗一名長老脫出纏鬥將其攔下,另一邊的戰線隨即出現了缺口。
穹頂內的戰局全面吃緊。
各方人馬都被對手纏住,沒有一個人能騰出手來。洛天心在穹頂之上以一敵二,蒼鑄宗分了人去填補缺口,自己那邊又被天魔教六境反撲。
姜承凜從頭到尾都沒有動過。
他就站在涼亭廢墟旁,雙手負在身後,看著穹頂內各方人馬廝殺成一團,嘴角那抹笑意始終掛在臉上。
身後是那輛黑漆馬車,安安靜靜地停在原地。
他像是一個坐在棋盤旁觀棋的人,棋局里的每一顆棋子都在拼命廝殺,而他只是看著。……
崖壁高處,葉澈將這一切盡收眼底,這些畫面本該讓他憤怒,本該讓他悲傷。
可青碧衡心訣將所有的情緒壓在冰層之下,他感覺得到內心裡有甚麼東西在翻湧,可它們始終撞不破那層冰,無法宣洩出來。
崖壁高處,葉澈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這些畫面本該讓他憤怒,本該讓他悲傷,可青碧衡心訣將所有情緒壓在了冰層之下。
他感覺得到內心深處有甚麼東西在翻湧,卻始終撞不破那層冰。
他的頭腦反而異常清醒。
所有人都被纏住了,沒有人能破局,除了他和謝璇璣。
他轉頭看向身旁的謝璇璣。
謝璇璣也正看著他,桃花眸中極其冷靜,二人對視間,便已互相讀懂了彼此未盡之意。
謝璇璣輕聲開口:「走吧。」
她從袖中取出兩枚匿息符,將其中一枚貼在葉澈肩頭,另一枚貼在自己胸前。
符紋亮起的瞬間,一層極淡的紫光將兩人的身形與氣息盡數遮蔽,融入了崖壁的陰影之中。
兩人從崖壁上飛身而下。
匿息符的紫光在他們周身流轉,將兩人的身形與氣息融入夜色之中。
混戰的靈力餘波在四面八方翻湧碰撞,各方的注意力都被牽制在各自的對手身上,沒有人注意到崖壁方向多了兩道無聲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