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荒廟暗瀾
那塊令牌氣息古樸沈靜,隱隱流轉的微光絕非凡物,只是她眼下修為受制,體內僅剩一境的修為,根本無法使用靈識查探。
沈吟片刻,她開口道:「遞過來。」
李根生的身子一僵,眼底閃過一絲慌亂,雙手幾乎是下意識地往回一縮,連盒帶令牌攏回了胸前。
「不……不行。」
他的聲音有些發緊,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一樣。
「俺娘臨走前攥著俺的手交代過,這物件……只有俺李家自己人才能碰,外人要是碰了,就壞了規矩。」
他咽了口唾沫,大著膽子抬起頭,目光里帶著幾分畏懼的討好:「仙子……這事真不能破例,俺娘的遺言,俺不敢不聽……」
話說到這兒,他黝黑的臉膛憋出了一層暗紅,帶著幾分試探:「除非……除非仙子您是俺李家的人……」
話音未落。
破廟里的空氣徬彿瞬間被凍結了。
月無垢眼神冷了幾分,心底原本已經被壓下去的殺意,再次升了起來。
被那道毫不掩飾的冰冷目光一掃,李根生的呼吸驟然停滯,打了個寒顫,嚇得手腳並用地往後連縮了好幾步。
「俺、俺不是那個意思!」
他慌亂地擺著雙手,驚恐地求饒起來,生怕對方一怒之下真要了自己的命:
「仙子饒命!俺就是說俺娘的規矩不能破,俺真沒敢亂想,您千萬別殺俺!」
他結結巴巴地繼續辯解:「而且……而且這物件它認血脈,真得是俺們李家人才能用,外人就算搶去了也就是塊廢鐵,一點用都沒有的!」
月無垢皺了皺眉,起身朝他走了過去。
李根生整個人縮在殘柱旁,看著那道身影一步步逼近,喉結上下滾動,額角滲出一層冷汗。
月無垢在他身前站定,目光落在他緊緊護著的木盒上:「我不碰裡面的令牌。」
李根生迎著她的視線掙扎了許久,目光在月無垢和懷裡的木盒之間來回轉了好幾圈。最終還是咬了咬牙,哆哆嗦嗦地將木盒遞了過去。
「仙子您……您就看看,裡頭的令牌千萬別碰……」
月無垢伸手接過木盒,垂眸端詳起裡頭靜靜躺著的那塊青銅令牌。
離得近了才發現,這令牌表面雖被歲月磨損得有些模糊,但仔細看去,通體都布滿了極細密的暗紋。
那紋路繁復交錯,乍一看毫無章法,可她越看越覺得眼熟。
她微微蹙眉。
這紋路的走向與排布,與她在東荒洲見過的某些上古陣紋頗為相似,至少是千年以前的手筆。
只是具體有何用處她一時辨認不出,像是某種不曾接觸過的陣法分支。
眼下她修為受限,單憑肉眼已看不透更多的端倪。
沈默片刻後,月無垢試著催動體內那縷暗紅靈力,隔空分出一絲極微弱的靈氣,悄然探向了令牌表面的紋路。
靈力剛一流轉,後背的墮仙印立刻有了反應。
一股熟悉的燥熱從丹田升起,隱隱向幽秘深處蔓延。
她蹙緊眉頭,將那股異樣強行壓住,繼續將靈識送了過去。
然而,那縷暗紅靈力觸及令牌紋路的瞬間,便如石沈大海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沒有任何回應,沒有任何波動,連一絲光芒都不曾亮起。
月無垢沒有再說甚麼。
她將手中的木盒遞還了過去。李根生如蒙大赦,哆嗦著雙手接過,連滾帶爬地退回了殘柱旁,將那物件護在懷裡,大氣都不敢出。
月無垢緩緩收回目光,重新靠回身後的牆壁。
廟外的風雪依舊嗚咽著,火堆里的木柴噼啪炸響。她閉上眼,將那股因催動靈力而再度泛起的燥熱強行壓了下去。
可這股隱秘的欲念方歇,玉德真人曾說過的那番話,卻忽地在腦海中浮現出來。
「不妨尋一個合適的凡人,試著與之成婚……」
「夫妻之間日夜相處,生出的情感與羈絆,遠比孤身一人行走江湖來得深重。借此化解劫數,對道友而言,或許也不至於那般難以接受……」
月無垢垂下眼簾,視線隔著跳躍的火光,落在了火堆另一側的那個男人身上。
李根生正蹲在那處縮成一團,獸皮襖子上的雪水化了一地,渾身散髮著難聞的汗味與風霜氣息,那張黝黑的臉上還帶著骨子裡的好色。
和這個男人……成婚。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便生出一股深深的荒謬感。
此前種種不過是受制於劫難的無奈之舉,可若真結為夫妻,便等同於認下了這份荒唐,要將原本避之不及的屈辱,變成日復一日的理所應當。
她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攏,可若不是他,自己又能去尋誰?
真要在這舉目無親的界域里去尋另外一個人?
這更意味著她要主動撕下僅存的尊嚴去刻意逢迎,甚至強忍著惡心,任由另一個素不相識的凡夫俗子重新染指這具軀殼。
與其去面對另一份未知的難堪,至少眼前這個人……這具身子已經被他碰過不止一次了。
這個念頭剛一浮起,月無垢自己都覺出幾分可悲。
是從甚麼時候開始,她竟要用「已經被碰過不止一次」這種荒唐的由頭,來寬慰自己的底線了?
她再度睜開眼,仰頭望著廟頂那處破洞外的夜空,許久未動。
夜空無星無月,只有雪花順著窟窿簌簌落下,幾片殘雪落在她的肩頭,冰冷的寒意透過鬥篷滲進來,反而讓她的頭腦清醒了幾分。
最終,她將這些荒唐又無奈的念頭盡數壓回了心底。
重新閉上眼。
她不會答應的,至少現在不會……
火堆慢慢燃盡,李根生將身上的獸皮襖子裹得緊了些,蜷縮在殘餘的炭火旁,不知何時沈沈睡去。
或許是夢到了甚麼醃臢事,他在睡夢中露出一抹猥瑣又滿足的淫笑。
月無垢始終保持著靠牆靜坐的姿勢。
她沒有去碰石頭上的乾糧,也沒有動那瓦罐里早已涼透的水。
廟外的風雪從急轉緩,嗚咽的風聲漸漸弱了下去。破洞外的夜色從濃稠的漆黑,慢慢透出了一絲極淡的灰白。
一夜無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