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李家鎮
李家鎮,雲來茶樓。
正午剛過,茶樓里坐了七八桌客人,嘈雜的人聲混著茶壺里咕嘟嘟的響動,熱鬧得很。
靠窗一桌坐了四五個漢子,有做生意的,有跑鏢的,有趕集路過歇腳的,湊在一起喝著粗茶,東一句西一句地閒扯。
「你們聽說了沒有?」
一個尖嘴猴腮的矮個子放下茶碗,壓低了聲音,眼珠子卻興奮地滴溜溜轉,「青石鎮出大事了。」
「青石鎮?那邊能有啥大事?」旁邊一個滿臉絡腮胡的壯漢不以為意,端起碗灌了一口茶。
「你竟然不知道?」矮個子瞪大了眼,一拍桌子,「青石鎮柳家,滅門了!」
「甚麼?!」
這一嗓子把幾個人都給震住了。絡腮胡的茶碗頓在半空,對面那個戴氈帽的行商也停下了磕瓜子的手。
「你說柳家?」絡腮胡放下碗,皺起眉頭,「那不是柳萬金家嗎?他可是青石鎮的鎮長,他家那位老太爺可是位……」
他壓低聲音,竪起一根手指朝天上指了指:「那可是位老神仙。」
「老神仙也死了。」矮個子的聲音更低了,湊過來說道,「而且聽說,老神仙還是頭一天就死的,比柳家滅門還早。」
一桌人面面相覷。
「怎麼可能?」戴氈帽的行商插嘴道,「那位老太爺據說活了一百多歲了,在青石鎮坐鎮幾十年,誰敢動他?」
「你急甚麼,聽我說完。」矮個子端起茶碗啜了一口,抹了抹嘴,明顯享受著眾人的目光,「這事我知道得清楚,我有個表舅就在青石鎮住著。」
他四下看了看,確認沒有外人注意,才繼續道:「據我表舅說,那柳家妾室從外面帶回來一個女人,那女人一直戴著面紗,沒人見過她的全貌,可我表舅說光是露出來的那雙眼睛,就已經把鎮上所有的女人都比下去了。」
「多好看?」絡腮胡來了興趣。
「我表舅的原話,光看那雙眼睛就知道面紗下面是甚麼貨色。」矮個子比劃了一下,「還有人說柳家那個妾室親眼見過她摘紗之後的模樣,回來之後整個人都不對了,說是這輩子都沒見過那麼好看的,不是凡間該有的長相。」
「那跟滅門有啥關係?」戴氈帽的行商問。
矮個子嘿嘿一笑:「這柳萬金是個老色胚,你們又不是不知道,他見了那女人,就動了心思,想把人家霸佔了。結果你猜怎麼著?」
他環視一圈,聲音壓到了最低:「那個女人,是個神仙。」
桌上頓時一靜。
「不是,你等等。」絡腮胡一臉困惑,「你剛才還說她一開始只是個凡人,怎麼又成神仙了?」
「你讓我把話說完!」矮個子翻了個白眼,「她一開始確實是個凡人,不知從哪裡來的,柳家那個妾室把她引進了府里,後面還想下藥害她。」
他頓了頓:「結果那女人硬是在中了藥的情況下,把那位老神仙給殺了。」
「不可能吧?」行商瞪大了眼。
「我表舅親眼看到抬出來的屍首,喉嚨上一條血口子,一刀斃命。」矮個子說得繪聲繪色,「那柳萬金仗著有老太爺撐腰,想要霸佔人家,結果那女人直接把那位老神仙給殺了。」
一桌人倒吸涼氣,面面相覷。
絡腮胡咽了口唾沫:「那老神仙都被殺了,柳家後來又是怎麼回事?不是說滅門了嗎?」
「你聽我說完。」
矮個子竪起一根手指,「那老神仙是頭一天晚上死的,對吧?結果第二天晚上,鎮子里的人都看到柳府上空有一團暗紅色的光,映得半個鎮子都紅彤彤的,還有人聽到了慘叫聲,第二天天亮了才敢去看,整座府邸只剩下一片焦土。」
「可你剛才說,她殺老神仙不是走了嗎。」戴氈帽的行商皺著眉,「怎麼又降天火燒柳府?」
「這你就有所不知了。」
矮個子壓低聲音,一臉神秘,「我表舅說,鎮上的人都在傳,說那個女人其實本來就是天上的仙女,不知犯了甚麼事被貶到凡間來了,法力全被收走了,所以一開始才會中了柳家的藥。」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幾分:「後來她殺了那個老神仙,上天大概覺得她受了委屈,直接把她召了回去,還把法力全還給她了,結果這仙女頭一件事,就是降下天火,把柳家燒了個乾乾淨淨。」
眾人又是一陣唏噓。
「好傢伙……」絡腮胡縮了縮脖子,「那這是得罪了真神仙了。」
角落里一個一直沒吭聲的瘦高個忽然開口了:「那柳家的那件寶貝,不知道怎麼樣了。」
矮個子轉過頭看他:「嚯,你也知道柳家有寶貝?」
瘦高個端著茶碗,不緊不慢地說:「在這片地界上混飯吃的,多少都聽過一些。」
他抿了口茶:「我們李家鎮以前不也有一件?後來不是也失蹤了。」
「那能一樣嗎。」矮個子擺擺手,「李家那件據說只有本家血脈才能催動,外人得到了也是塊廢鐵,這事傳了好幾年了,早沒人惦記了。」
瘦高個笑了笑:「那柳家的呢?他們應該也一樣吧。」
矮個子往椅背上一靠:「你就別想了,柳家那件還沒丟呢,是被人帶走了。」
「誰帶走的?」
「柳萬金自己帶走的。」矮個子竪起一根手指,「我表舅說,那位老太爺前腳剛死,柳萬金後腳就連夜跑了,連府里的人都沒來得及通知,等到第二天仙女降怒把府燒了的時候,他人早就不在青石鎮了。」
「跑哪去了?」絡腮胡問。
「還能去哪。」矮個子湊近了些,「青木郡城唄,柳家可是青石鎮的鎮長家,現在被人滅了滿門,這種事聖木殿不可能不管,柳萬金跑去郡城,就是去找聖木殿的人求庇護的。」
行商接了一句:「那不知道那位仙女會不會追過去。」
絡腮胡大笑起來,拍了拍桌子:「你想多了!柳萬金現在可是在聖木殿的眼皮子底下,一鎮滅門這麼大的事,聖木殿怎麼可能不出面?」
「可不是。」
矮個子跟著點頭:「聖木殿那可是正經的神仙門庭,坐鎮這片地界幾千年了。平日里各鎮怎麼折騰他們都不管,可滅門就不一樣了,那是壞了規矩。別說一個被貶下來的女仙,就是真從天上下來的,到了聖木殿的地盤上也得老老實實的。」
「所以說那柳萬金雖然家沒了,好歹還有條命在。」矮個子嘆了口氣,又灌了一口茶,「有聖木殿罩著,那位神仙就是再怎麼厲害,也不敢跑到郡城去動他。不過也活該他倒霉,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去招惹神仙。」
眾人唏噓了一陣,話題漸漸散了開去,有人開始聊起今年的糧價,有人說起了北邊雪災的事。
唯獨角落最裡面那張桌子,從頭到尾都沒有人注意過。
一名白衣女子獨自坐在那裡,徬彿與周遭的喧嘩徹底隔絕。
她戴著一頂寬檐的竹笠,笠沿垂下一圈厚實的輕紗,將面容遮得嚴嚴實實。
身上披著一件素色鬥篷,不露半點身段。
面前擺著一壺茶和一隻粗瓷茶碗,茶水已經涼透,水面上浮著幾片舒展不開的粗梗茶末。
過了許久,她抬手端起茶碗,輕紗隨著動作微微掀起。
僅僅是那一瞬間。
鄰桌一個正在跟夥計結賬的年輕人恰好側過頭。他正數著手裡的銅錢,目光無意中穿過人群,掠過了那道撩起的紗簾縫隙。
他看到了一截瑩潤如玉的下頜,一抹略帶倦意的淺淡唇色,以及那雙在輕紗下若隱若現的眼眸。
清冷,孤絕,完美得不染一絲塵埃。
只是那雙本該澄澈如寒潭的眸子里,此刻卻氤氳著一層不曾有過的水霧。
年輕人整個人定在原地。捏在指肚上的銅板滑脫,掉在油膩的木桌上發出一連串叮噹脆響,他卻渾然不覺。
等夥計出聲連喚了兩句,他才如夢初醒般回過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