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墮仙路
舟內陷入了一片沈寂。
窗外的山風嗚咽著穿過枯林,發出陣陣低沈的呼嘯,像是某種古老的悲鳴。
月無垢靠在冰冷的舟壁上,那張絕美的面容蒼白如紙,眼眸低垂,不知在想些甚麼。
百年。
這兩個字像是一座無形的大山,沈甸甸地壓在她心頭。玉德真人似乎也察覺到了她的沈默,玉佩中的光芒微微閃爍,卻沒有出聲打擾。
月無垢心神沈浸識海中,目光緩緩掃過那些晦澀的文字,忽然在某一處停了下來。
「真人。」
她的聲音忽然平靜了許多,徬彿發現了甚麼:「真人,經文末尾似乎還有一段。」
「哦?道友但說無妨。」
月無垢凝視著那行若隱若現的小字,緩緩念道:「順為凡劫,歷紅塵而破鏡,逆為墮仙,墜塵寰而登極,然墮仙一途,成則超脫,敗則虛無……」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最後幾個字上:「何為墮仙路?」
玉佩中的光芒劇烈震蕩了一下,玉德真人的聲音變得格外凝重:「道友竟連這一段都看到了。」
「真人似乎並不意外。」
「確實不意外。」玉德真人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幾分追憶與悵惘,「貧道當年在那位前輩墓中,便看她那份手記,其中便提及了這一段。這並非凡劫法門,而是她在完成百年紅塵劫,破境踏入八境之後,為衝擊九境所悟出的後續道路。」
月無垢眸光微動:「為衝擊九境所悟?」
「不錯。」玉德真人的聲音帶著幾分感慨,似是在追憶那段不為人知的秘辛:
「那位前輩以百年光陰曆盡紅塵,才勉強打破了這具身體的桎梏,踏足八境。」
「無瑕月魄本就是遭天妒的體質。能修至八境,已是竊取天機,耗盡了所有的氣運,再往上的第九境,不僅是天塹,更是死路。」
「她窮盡畢生心血推演,才在經文末尾留下了這瘋魔的一筆,她說,順天而行,八境便是盡頭,唯有徹底斬斷與天道的羈絆,將這一身道基打碎重鑄,逆命而行,方有一線叩開九境大門的可能。」
月無垢靜靜聽著,那張絕美蒼白的面容上看不出絲毫波動,唯有那雙素來澄澈如寒潭的眼眸微微眯起,透著幾分審視。
「所謂逆修墮仙路,便是與正修凡劫截然相反的道路。」
玉德真人的聲音愈發低沈,「正修凡劫,順應命運,在既定軌跡中歷劫,縱然中途失敗,命運也會護持真靈,留得來日東山再起的機會。」
「逆修則反其道而行之。」
他停頓了一下:「主動斬斷與命運的聯繫,從踏上這條路的那一刻起,道友便會徹底脫離命運的庇護與掌控。」
月無垢低頭看著那行金色的小字,忽然輕聲問道:「那位前輩既已悟出此法,為何不親身嘗試?」
玉德真人沈默了許久。
「貧道也不知曉。」他的聲音中帶著幾分困惑,「手記中只言她已悟出此法,卻未曾提及為何不親身嘗試。或許是心有顧慮,又或許……她窺見了甚麼連貧道都不知曉的凶險。」
他嘆了口氣:「總之,這條墮仙路,從未有人真正走過。」
月無垢靜靜地聽著,她那清冷出塵的氣質在此刻顯得愈發凜然,宛如高山之巔的寒雪,縱然瀕臨消融,依舊不染塵埃。
良久,她忽然開口:「那位前輩是八境圓滿才悟出此法。」
「若我以七境之身強行踏入墮仙路,會如何?」
玉佩中陷入了長久的沈默。
「道友……」玉德真人的聲音變得艱澀,「貧道不敢欺瞞,墮仙路本就是那位前輩為衝擊九境所悟,以八境修為尚且凶險萬分,道友若以七境強行逆修……」
他頓了頓,似乎不忍說出後面的話。
「十死無生。」
月無垢神色不變,徬彿早已料到這個答案:「那墮仙路需要多久?」
「快則數年,慢則數十載。」玉德真人的聲音低沈,「正因斬斷了命運庇護,紅塵劫數會以數倍的烈度降臨,撐過去便是涅槃重生,撐不過去便是永墮凡塵。」
緊接著,玉德真人的語氣中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凝重:「除卻修行上的凶險,更有一事,貧道不得不言。」
「道友容色絕世,乃是無瑕月魄天成的道體。在山上,這是令人敬仰的仙姿,在山下,這便是招災引禍的根源。」
「屆時封印修為,道友手無縛雞之力,卻偏偏身懷這般禍國殃民的容顏,流落紅塵市井,便如三歲稚童懷金過鬧市。」
他頓了頓,聲音愈發沈重:「更可怕的是,正修凡劫尚有命運軌跡庇護,冥冥之中自有貴人相助,逢凶化吉。可道友一旦選擇逆修,便是徹底斬斷了與天道的聯繫,從此再無氣運加身,再無命數護持。」
「屆時道友孤身流落紅塵,沒有修為傍身,沒有命運眷顧,卻頂著這張足以傾覆天下的臉。被權貴覬覦、被惡徒凌辱、淪為他人禁臠,甚至落入那煙花柳巷受盡折辱……這些都並非危言聳聽。」
「道友當真想好了嗎?」
舟內靜了下來,只余風聲嗚咽。
月無垢看著掌心的玉佩,神色淡然,並未因這番話而生出半點波瀾。
良久,她忽然輕聲道:「真人可知,我為何修劍?」
玉德真人微微一愣,不明白她為何忽然問起這個。
「因為劍最純粹,一往無前,不問歸路,斬的是敵,也是自己的退路。」她垂眸,輕聲道:「這副皮囊,不過是承載劍道的器皿。器皿碎了可以再鑄,劍心死了才是真正的終局。」
她頓了頓,繼續道:「真人擔心的那些,我不是沒有想過,可若因畏懼便止步不前,那我便不配稱作劍修。」
玉德真人沈默了。
「真人說這條路從未有人走過。」
月無垢抬起頭,那雙黯淡的眸子里燃起一簇幽幽的光,「可七境駕馭道蘊,同樣亙古未有。我既已開了先例,再開一個,又有何不可?」
玉德真人沈默了許久,玉佩上的光芒明滅不定。
最終,他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既然道友心意已決,貧道便不再多言。」
月無垢沒有答話,只是撐著舟壁緩緩站起身來。
她抬手一揮,雲渡舟化作一道流光沒入袖中。
失去了法陣庇護的那一剎那,凜冽的山風便如刀鋒般割過她殘破的軀體,瞬間帶走了僅存的一絲暖意。
月無垢孤身立於枯崖之巔,四周是連綿不絕的蒼茫群山,雲海翻湧,不見盡頭。
片刻後,她從袖中取出一枚傳訊玉簡,指尖微頓,似在斟酌措辭。
那雙素來冷淡的眸子里難得浮現出一絲柔色,卻也只是一瞬,便重歸古井無波。
一縷神念注入玉簡。
玉簡亮起微光,化作一道流螢沒入茫茫山霧,向著北方遠去。她靜靜地望著那道光芒消失在天際,神色淡漠,看不出悲喜。
那是她留給書院的最後一道消息。至於還能不能回去見見那些人,便不是她能決定的了。
做完這一切,她收回目光,再未回頭。
山風獵獵,天地蒼茫。
腳下是萬丈深淵,身後是無盡荒山,她孑然一身佇立於這片被世人遺忘的絕地,素白的衣袂在狂風中獵獵作響。
「開始吧。」
她垂眸,依照經文所載的秘法緩緩運轉體內僅剩的靈力。
下一刻,天地驟變。
原本陰沈的鉛雲忽然劇烈翻湧起來,徬彿有一隻無形的巨手在攪動著整片蒼穹。
氣溫驟降,呼出的氣息化作白霧,狂風呼嘯中竟夾雜起細碎的雪花。
雪越下越大。
轉眼間,漫天飛雪已將整座枯崖籠罩在一片蒼茫的白色之中,徬彿連天地都在為這場逆天之舉而震顫。
體內那些搖搖欲墜的修為在秘法牽引下開始劇烈湧動,七境的磅礡靈力如決堤洪流般從丹田中奔湧而出。
神橋轟然斷裂。
「轟隆——」
天際驟然響起一聲沈悶的雷鳴,徬彿是蒼天對這場逆天之舉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