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鳳闕夜談
她稍作停頓,指尖下意識地拂過袖口精緻的鳳紋。
「其二,聞婉頸上之物,是破局的關鍵,也是對方露出的尾巴,你先去禮法司把聞婉帶出來,再調閱一切涉及上古禁制、魂道秘術乃至域外邪法的記載。」
姜昭玥轉過身,繼續說道:「若院內無人能識,便去黑市、去鬼坊、去那些見不得光的角落懸賞。朕不在乎手段,朕要知道那東西的名字和作用,以及,最可能出自誰手。」
她緩緩靠回軟榻,殿內重新被一種更深沈的寂靜籠罩,她看著陸緋禪,最後補充道:「此事機密,由你親自掌握,朕只要脈絡與真相,過程如何,不必事事回稟,你可能辦到?」
陸緋禪深深一拜:「微臣領旨,必不負陛下重托。」
她起身,正欲告退。
「陸卿……」女皇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剛才更輕,卻讓陸緋禪腳步立刻頓住。
姜昭玥並未看她,目光落在跳躍的燭火上,側臉在光影中顯得沈靜而疏離:「朕讓你所查之事,切記保密,不要讓禮法司的人得知。」
「臣明白。」陸緋禪微微一怔,隨即再次躬身:「臣會動用最隱秘的線路,所有消息單線直達,絕不會經第二人之手。」
「去吧。」女皇輕輕擺了下手。
「臣告退。」
陸緋禪的身影無聲地退入殿外的黑暗中,珠簾輕響後復歸平靜。侍立的女官也悄然隱去,偌大的鳳棲殿內,終於只剩下姜昭玥一人。
她緩緩閉上眼,露出一絲疲憊,抬手用指尖輕輕揉了揉眉心。
那枚小小的鳳印在她指腹下傳來溫熱的觸感,但是讓這位女皇的內心更加冰冷。
它無時無刻都提醒著這是天賦,也是折磨,這道鳳印是她那年皇極道體覺醒後留下的烙印,也是她馭使龍氣的天賦證明。
皇極道體讓她能吸收龍氣進行修煉,修為比旁人快上數倍,甚至還讓她的言行舉止都帶有一股天生的威嚴。
然而,命運的饋贈似乎早已標注了價碼。
它讓她徹底淪為不見之庭那位的玩物,那份日夜遭受的屈辱和至親面前的各種不堪,都化作一團無法宣洩的烈火,在她心中翻騰。
姜昭玥,昭玥. 她的名字裡承載著日月之光,是先帝對她這位最小女兒的期許。
然而如今,日月之光被困於這九重宮闕,她身披最尊貴的黑金色,掌控著名義上至高無上的權柄,卻比任何人都清楚這華美帝袍之下的冰冷真相。
禮法司的紅袍宗老們聽命於她,更聽命於她背後的上宗。
朝堂上的暗流洶湧,諸多勢力盤根錯節。
所有人都戴著面具,這太清京,究竟有多少人是真正忠於太清皇朝,又有多少人,在靜靜等待看她笑話,再適時落井下石。
她緩緩坐直身體,目光投向窗外無邊的夜色。
月無垢的出現,蘇暮雪的失蹤,聞婉身上的詭秘禁制,這場事件背後若有若無的影子……這些突然攪動太清京平靜水面的石子。
但是對她而言,是危機,也未嘗不是一種變數。
在絕對的力量控制下,一潭死水最為可怕。
只有暗流湧動,水面紛亂,某些一直沈在底下的東西,或許才會被迫浮現,某些堅固的鏈條,或許才會出現剎那的鬆動。
「陛下。」
一道暗紅祭袍的影子出現在殿門陰影中,打斷了她所有的思緒。
她緩緩轉過視線。
殿門處的陰影中,不知何時已立著一位紅袍宗老,他並未踏入殿內,只是站在門檻之外的陰影交界處,徬彿一道連接著宮廷與更深黑暗的界碑。
「上宗旨意,請陛下移駕不見之庭。」紅袍宗老的話語在殿內每一個角落回蕩,蓋過了燭火的噼啪。
沒有緣由,沒有商榷,只有一句簡短而冰冷的傳喚,徬彿是一種對所有物的……傳達。
姜昭玥的臉上沒有任何意外或波瀾,徬彿早已料到。
她靜默了一瞬,那抹屬於女皇的冷冽與威嚴重新復上眉眼,方才一閃而過的疲憊被徹底封存於眼底最深處。
「我知道了。」
此時,夜色傾頹,如厚重的帷幕無聲落下,瞬間吞噬了她絕美的容顏。
在這片深不見底的黑暗裡,屬於「姜昭玥」的疲憊與掙扎被盡數溺斃,只留下一具名為「女皇」的冰冷軀殼,靜默地步向了皇宮更黑暗的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