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鳳印哀鳴
傍晚的風從宮牆吹下,皇宮檐角的金線被天色一點點吞沒。迴廊里燈火隔著琉璃罩,光焰收斂,不多一絲晃動。
此時,一道纖長的身影沿著廊道步向御心殿。她步子不急不緩,衣擺拂過青地上磚,她身穿墨青宮衣,腰間一枚宗法院蛟紋令牌隨著步伐輕晃。
陸緋禪步伐越走越深,兩側垂首侍立的宮女們聞聲,紛紛斂衽行禮,恭敬喚道:「參見陸尚儀。」她只是微微頷首,步伐卻不停。
她是這太清皇宮的女官之首,天子近侍,宗法院蛟紋令的持令人。暗衛的耳目遍布宮牆內外,而她,是執掌這只隊伍的那個人。
步伐行至御心殿前,在門閾外停住,正身行禮,陸緋禪目光恭敬地看向殿心那道身穿黑金帝袍的倩影,低聲道:「陛下,秘境那邊結束了。」
殿內燭火微搖,將御案後那道著黑金帝袍的身影映照得愈發深沈。
姜昭玥端坐於御座之上,冷白的肌膚在宮燈下宛若凝霜。
鳳眸清冽,眼尾微挑,天然帶著三分威勢。
唇上那抹宮紅更添幾分妖冶,眉心一粒細小鳳印在光影間若隱若現,似有流光暗轉。
她指腹在奏牘頁角輕輕一頓,抬眸時,目光越過案上宮燈的光影,落向殿門處那抹熟悉的身影。
「誰得了傳承?」
陸緋禪垂首,聲音低柔:「回陛下,最後離開的是蘇暮雪、謝璇璣與姜承凜三人。秘境中的傳承,應落在他們手中。」
「果然還是這三人。」姜昭玥語氣帶著一絲篤定,似乎早已經預料到了,指節輕敲案沿,繼續問道:「有沒有查到姜承凜得到了甚麼?」
「疑似一盞灰燈。」陸緋禪略作停頓,聲音更低了些,「我命人查過宗卷和典籍,暫未尋到相關記載。」
「查清楚。」姜昭玥鳳眸微眯,那一抹宮紅唇色在燈下帶著一抹妖冶,像是掩住了她話語里本該更鋒利的意思。
「定衡王府那邊多安排些人盯著,最近他們好像有點不安分。」
「遵旨。」陸緋禪躬身應命,又取出一卷薄冊,抬眸輕聲道:「陛下,中州玄淵聖宗那邊來信,說兩洲封印最近波動較大,內部可能發生了甚麼變故,想邀請我朝過去參議。」
「中州……」姜昭玥輕輕掀起眼簾,指尖在一側書頁上停了一瞬,似是思索,片刻後才道:「兩洲封印一事關係重大,把信函轉交至宗法院,讓他們派人過去。」
「是。」陸緋禪收好冊卷,語氣仍是那般從容低緩,「此事若是李院長知道,他應該會過去。」
「無妨。」姜昭玥聞言,眉心那粒鳳印在光影下微閃,她目光淡淡落回案前,隨手翻過下一頁,道,「他要是想去,就讓他過來找我便是。」
「明白。」陸緋禪微微一禮,腳步輕退。
御心殿再次安靜下來,靜得幾乎聽得見燈焰跳動的微響。
一炷香後,一道身影悄無聲息地浮現於門側。來者是一名禮法司的紅袍祭祀,身形略顯臃腫,但是身上的氣息卻極其強大。
他細細打量殿中的身形,最後站在殿口道:「陛下,上宗大人出關了,今晚想要見您。」
殿中翻書的纖指微微一頓,姜昭玥鳳眸微垂,睫羽輕顫。
燭火微微搖曳,落在她臉上的那一瞬間,像是所有思緒都被燭焰照亮,有畏懼,有矛盾,也有一抹不願被人察覺的屈從。
她指尖緩緩撫過衣袖邊緣,動作輕微,似是在抹平一點看不見的折痕,也似在按下心頭某種早已熟悉卻仍不願面對的情緒。
她的聲音沈靜,卻多了一絲顫意:
「知道了。」
那位紅袍祭祀嘴角微動,露出一抹說不清意味的笑意。下一瞬,他的身影如同被風拂散,悄無聲息地離開於殿門之外,如來時那般不留痕跡。
殿內再次安靜下來,姜昭玥坐了片刻,終是緩緩起身,黑金帝袍輕曳無聲。她走至窗前,扶住雕花窗櫺,一手按住冰冷的木面。
宮闕連綿的琉璃瓦在殘照中泛著細碎的金光,宛如一片凝固的浪濤。而她所在的御心殿卻略顯幽暗。
她的視線越過這些,落在天邊最暗處的那一道線,那線像是日與月的臨界,也像是五年前,她曾孤身走過的路。
那時,她還沒有鳳印,也沒有帝袍,肩上披的,是血和泥,也是太清皇族里最不值錢的親情。
五年前。
那一夜,太清皇宮,風聲卷著血腥,浸染在一片洗不淨的血色里。
堂堂太清皇帝被人毒殺在御榻上,唇邊還殘留著未散的毒氣。
而他口中謙卑有禮的二皇子,竟在一夜間露出了獠牙,禁軍倒戈,皇城易主,整座太清京都落在他的掌控之下。
她親眼看見她的親兄長,原本應繼承大統的太子殿下,在太子宮中被亂兵圍殺,死狀淒厲。
太子妃更是被強行拖入側殿,最後只能聽見側殿里太子妃淒厲的哭喊,夾雜著不堪入耳的獰笑,最後她全身赤裸,含辱而死,只余宮牆染血。
那時剛滿十八歲的姜昭玥,看著這一幕,全身都在顫抖。
而下一刻,她就被人狠狠按倒在地,膝蓋撞在冰冷的石板上,混著泥水與尚未乾涸的血跡。
隨即衣襟被扯得凌亂,青絲散落肩頭,那位將她壓倒之人帶著一臉淫笑和瘋狂:
「京城第一美人…今日總算能一親芳澤了。」
「住手。」
一道熟悉卻陌生的聲音自殿後傳來。
二皇子緩步走近,身上還穿著帶血的盔甲,眼底透露著一絲瘋狂和嗜血。
「別碰她,她留著還有用。」他揮手屏退下屬,俯身端詳著她狼狽的模樣,如同看一個獵物:
「你母后那邊還掌握著不少實權,我不想魚死網破,所以啊,」他的聲音輕柔得令人發冷,「你得好好活著,現在的你,可是太清如今僅剩的一點體面,你要是再死了,這皇朝可就不好看了。」
姜昭玥臥倒在冰冷的石板上,唇角的血痕緩緩滴落,浸染了前襟,她始終沈默,只是緩緩抬起頭來,那雙鳳眸里不見憤怒,唯有深不見底的寒意。
就在那一刻,她看清了自己在這盤棋局中的分量,也明白了在這深宮之中,即便是嫡公主,也不過是權力天平上一枚可以交換的籌碼。
最後,太子一脈的援軍殺到,她也趁亂逃了出來。
她沒有去找母親庇護,也沒有逃離這個滿是血污的太清京,只沿著皇宮最暗的迴廊一路深入,踏向那座高高在上的太廟。
那一夜更深了些,太廟前的朱紅長階沾著夜露。她衣裳凌亂,嘴角帶著一絲血跡,獨自跪在階前,淚水帶著泥濘。
她手持一枚鳳血玉佩,在廟前叩了三個頭,聲音極輕:「請上宗見我。」
寂靜良久。
直到那扇重門緩緩而啓,黑暗深處傳來一道極輕的聲響,像隔了很遠很遠:
「這玉佩,」一道蒼老的聲音,語氣慵懶,卻帶著壓迫,「你從哪來的?」
「父皇生前給我的。」她聲音極低。
「有意思。」那人笑了一下,像聽見了甚麼趣事,「進來吧。」
她踏入殿中,冷光斜照在臉,映出蒼白的神色,也終於看到了那人,一身白袍曳地,斜坐在殿側的石榻上,鬢發霜白,看似年邁,卻透著一種難言的壓迫感。
他的目光極具侵略性,從她額間滑下,落在她的頸側、鎖骨、胸前,一路停頓,像在看一件世間罕見的寶。
「長得還真不錯。」他忽地笑了笑,笑聲低沈:「太清血脈的皮相,到你這,倒成了頂峰。」
姜昭玥不語,體內靈息翻湧紊亂,指節卻死死摳進掌心,仍保持著外表上的冷靜。
那白袍老者像是嗅到了甚麼,身形微動,瞳孔一縮,眸色變深,像一頭猛然醒來的毒蛇。
「嗯?這身子……」他低低地笑出聲來,怪異而愉悅,「原來是‘皇極道體’。」
目光熾熱幾分,他似有些興奮地撐直了身體,靠前幾分,語氣低啞:「你來做甚麼?」
「求上宗庇護。」她抬頭,眼神無光,「我和我母親現在有一劫,若無上宗庇護,十死無生。」
白袍輕哼一聲,帶著幾分譏意:「真是母女情深,可惜啊,有人快你一步,替你開過口。」
「有人開出了一個我很感興趣的條件,我就答應了。」他視線依舊細細打量著眼前少女,指尖在椅沿輕輕敲著,笑意浮上唇角:
「這枚風血玉佩,每一代太清帝都可以跟我做一個交易,你父親給了你,你自然也可以提,再想一個,要是想不出來,人和玉佩都留在這裡吧。」
姜昭玥心頭一緊,喉間微顫,卻不知道還能說出甚麼。
「怎麼?」他眯起眼,「不會真以為,本座是做善事的神仙吧。」
空氣忽然冷了些。
他倏地俯身靠近,嗓音如同蛇信,低低貼到她耳邊,蠱惑道:「你是不是……有仇?」
她抬眼,鳳眸如刀:「有,弒兄弒父之仇。」
那老者怔了一下,隨即笑了,那笑聲里有幾分玩味,幾分放肆,更多的是無端的快意。
「好啊,」他說,「本座最喜歡你這種心裡有仇恨的女人。」
「我能替你報仇,要人死、要天下亂都成,但你得出得起價。」
「這場交易,我要付出甚麼?」
他抬起手,指節輕挑她的下頜,笑意像毒蛇一樣慢慢爬開:「你。」
她全身一震,卻沒後退。
「你這體質不凡,能吸收龍氣修煉,天生就是鼎爐,你若跟我雙修,我借你龍氣為引,你借我勢力報仇,」他頓了頓,微微俯身,「要是同意,明日你便可登基稱帝。」
「禮法司那九個紅袍祭祀都聽你號令,皇城大陣龍脈心網隨你所動,誰擋你路,你便殺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