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聖心書院
東荒洲,聖心書院。
正午時分,驕陽似火。金色的光芒自青瓦飛檐傾瀉而下,將整個書院正場映照得如同被清水反復衝刷過一般,澄澈明淨。
書院朱紅大門外,一道細金光線沿著青石地面蜿蜒展開,形成一道清晰的禁喧線。
線外,人聲鼎沸,喧囂如潮,各色衣衫的人群簇擁在一起,嗡嗡的議論聲、呼喚聲、叮囑聲交織成一片。
然而只要跨過那道細金光線一步,所有的喧嘩徬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瞬間掐斷,只余下衣袂掠過的細微聲響和鞋底與青石地面輕觸的沙沙聲。
這一線之隔,猶如天塹,將凡塵喧囂與書院清靜截然分開。
今日,正是聖心書院十年一度的招生大典。
通過層層預選的三百四十二名少年少女,按照編號分作十二隊,整齊地站立在廣場中央。
他們個個衣衫整潔,發髻一絲不苟,然而緊抿的嘴唇、微微汗濕的掌心,以及閃爍不定的眼神,都洩露了內心的緊張與期待。
前方漢白玉高台上,兩列執法弟子身著玄色勁裝,手持寒光閃閃的長戟,如雕塑般肅立兩側。
主考官與簿錄官端坐案後,名冊、印泥、沙漏等物一應俱全。
廊下,來自各州的使節與名門家主靜立旁觀,無人交談,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場中那些懷揣夢想的少年少女身上。
廣場四周,六面錦旗迎風招展,分別繡著「鎮體」、「玄法」、「望月」、「御陣」、「丹台」、「天工」字樣,代表著聖心書院威震東荒的六大閣,六閣之上,是總管書院一切事務的掌尊。
此刻,五面旗下皆有黑衣執事靜立接引,唯獨代表劍道巔峰的望月劍閣旗下空無一人。
這異常景象引人遐思,卻無人出聲詢問,徬彿這是某種心照不宣的規矩。
正場中央,一方丈許高的青石榜巍然矗立,其上朱砂規條清晰分明:書院十年一開,十二歲以下資質優者可入門,新生僅收鎮體、玄法兩閣,其餘諸術少年不授。
在第十隊末尾,立著一名身形瘦薄的少年。
他眉眼清正,膚色微白,雖然衣衫漿洗得發白,袖口處卻有細密整齊的補線,顯出家境貧寒卻一絲不苟的品格。
他名叫葉澈。
此刻,他右袖中正捏著一塊磨得發亮的小木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上面模糊的紋路。
他是個孤兒,從有記憶起,就在街頭流浪,受盡白眼,與惡狗爭食。
直到那個飄雪的冬日,一位做木工的老人在街角發現了他,將他帶回家中。
從此,他有了名字,有了溫暖的床鋪。
然而歲月不饒人。
數月前,老人在病榻上遞給他這塊木牌,氣息微弱地叮囑他一定要參加聖心書院的十年大選。
話未說完,老人便永遠閉上了眼睛。
但那句「鯉魚躍龍門」的期望,卻如烙印般刻在了葉澈心上。
試台上,主考官見十二隊已整齊列隊,緩緩起身,寬大衣袖隨風輕拂。
他並指在胸前輕點,空氣中徬彿蕩開一圈無形漣漪,聲場隨之擴展,遠至廊檐翹角,近到旗影斑駁,每個角落都清晰地回蕩起他平和卻不容置疑的聲音:
「今日設三處試台,依次進行。」
「東側鎮體橋,橋下刻有玄重陣,考的是體質與毅力。禁用外放術法,禁服提氣丹、固元散等外物,一炷香為限,香盡未跪未退者合格,堅持不住或自行求退者,判為不及格。」
「中軸後的衡識閣,以衡識石測靈識資質,上前按掌,正常呼吸即可,資質越好,衡識石光芒越亮。」
「西廊盡頭問心廳。考官會根據你的身世,問三道題。這三問無關術理,只記取捨與心態,廳外不得旁聽,喧嘩者逐出。」
最後一句落下,他掌心向下輕輕一按。
霎時間,六面錦旗同時被風繃直,又緩緩垂落,場間寂靜更甚先前。
十二隊少年少女不約而同地挺直了背脊,空氣中瀰漫著無形的壓力。
「違者逐出考場,族中三代不得入書院。測試開始,按隊入場。」
東側人群如潮水般分開,露出那座通體白玉築成的鎮體橋。
橋心划著一道醒目的白線,兩側欄桿各嵌三枚幽藍的陣釘。
隨著主考官示意,玄重陣悄然開啓,橋面看似毫無變化,但當第一個試煉者踏足其上時,眾人明顯看到他的身形猛地一沈,徬彿瞬間背負了千斤重擔。
主考官抬手示意,香台上青煙裊裊升起,沙漏同時翻面,細沙墜落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每一粒都敲擊在試煉者的心上。
輪到第十隊時,第一個上橋的是個衣著華貴的瘦高少年,腰間玉墜隨著步伐叮噹作響。他肩背挺直,嘴角帶著自信的微笑踏上橋面。
然而當第一波壓力轟然降下時,他嘴角的笑意瞬間凝固,半炷香後,力道再沈,如濕泥壓肩,他臂上肌肉繃緊,細小青筋開始鼓起。
行至中段,壓力倍增。
他不得不將腳掌向內扣了一寸,挺直的肩背也微微佝僂。
沙漏將盡時,他膝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汗珠沿下頜不斷滴落,牙齒緊緊咬在一起。
當最後一粒沙墜落,玄重陣消散的瞬間,他癱軟在地,長長吐出一口氣,如同剛從深水中掙扎而出。
主考官提筆蘸墨:「尚可,合格。」
第二個上橋的是個紅衣少年,他腳尖剛觸及白線,玄重陣便猛然壓下,逼得他後退半寸,臉色瞬間發白。
「腳掌別死扣,踩滿,氣沈丹田。」葉澈壓低聲音在下方提醒。
紅衣少年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咬牙將腳掌攤平,肩線隨之放鬆。第一波壓力過去,他眼圈發紅卻強忍著沒哭。
第二波壓力襲來時,他腳趾不自覺地蜷起,眼角已有淚光閃爍,沙漏落盡的剎那,他身體搖晃不定,紅衣被汗水浸透深色,淚水終於滑落臉頰。
陣法撤去時,他跌坐在地,喘了兩口氣,匆忙用袖子抹了把臉,起身恭敬行禮。
主考官看了葉澈一眼,未作評論,提筆寫下:「合格。」
第三個,輪到葉澈。
他上橋前,不動聲色地在衣側抹去掌心的汗,目光鎖定白線起點,呼吸輕緩而綿長,當腳掌踏上橋面的瞬間,沈重的力量如水流般自腳踝蔓延而上。
他悄然將腳弓撐開,讓力量均勻分布在足心與腳跟之間。
第一波壓力壓下,他胸口微微起伏,呼吸沈入小腹,背部保持自然弧度。
半炷香時,又一股力量如巨掌壓肩,他不急著硬抗,腳尖向內微調半寸,將力道導向腿骨。
第三波壓力降臨,他額頭滲出細密汗珠,眼神卻依舊平靜,心中默數節奏:收下頜、鎖氣息,將顫抖壓制過去。
沙漏將盡,玄重陣退。他腳下微微一松,身形依然挺拔如松。
主考官落筆:「合格。」
葉澈站到台下合格區,若有所思:「怎麼感覺每個人的壓力都是不同的?」恰在此時,一位路過白衣執事聽到他的低語,投來贊賞的目光:「小子眼力不錯。這鎮體橋確實會根據每個人的體質調整重力,與其說是考體質,不如說是考毅力與對力量的控制。」
葉澈聞言微怔,隨即拱手行禮,心中暗嘆:「原來如此。」
後續試煉者陸續上前。
有人因呼吸節奏紊亂,三口氣沒跟上直接跪地,被執事抬走;有人強撐到最後一刻,陣法撤去瞬間跌倒在地,抄錄官惋惜搖頭。
更遠處,一個少年袖中滑落增力符,還未貼上身,符籙就被無形禁制焚為飛灰。主考官頭也不抬:「逐出。」
一柱香燃盡,合格名單錄畢。紅衣少年從隊中探出半個身子,小聲對葉澈道:「剛才……多謝了。」又迅速縮回。葉澈微微一笑,沒有回應。
「鎮體橋結束,合格者原地休息半刻,未合格者,隨執事離場。」
清風吹拂旗面,陣釘幽光隱去,白線上的壓迫感徹底消失,葉澈將手背在身後,掌心尚有餘汗,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中軸那座巍峨的閣樓,呼吸又放輕了幾分。
半刻一到,執法弟子開始唱名,合格者穿過中軸長廊,步入衡識閣。
閣內光線偏冷,雕花窗櫺將日光切割成整齊的方格。
正中央矗立著黑青色的衡識石,石面溫潤如玉,徬彿被清泉滋養千年。
旁邊試台上,冊頁、朱筆整齊排列,抄錄官指尖輕搭筆桿,靜候主考官指令。
主考官上前,抬掌虛按,細微的嘈雜聲瞬間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