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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目無珠者失其德

歿藏龍門 · 濁塵尋歡錄 · 本章第 2 / 2 頁

畢竟一路走來,銅林鎮上所見都是尋常百姓,只見了十來個煉氣。

寧塵用神念探了探,這吳少陵卻有築基修為。

卻不知,憑這築基修為,他是怎幺和柳輕菀勾搭上的。

吳少陵看面相不過二十四五歲,白白淨淨一股子書生氣,頭髮梳的板板整整,拿一根玉簪扎好,很是講究。

他躺在躺椅上搖著扇子,時不時拿起茶几上的紫砂灌幾口涼茶,好不自在。

寧塵也不前去相認,一邊往嘴裡嘬面一邊與面攤小老闆搭話:「誒,那躺著的,是吉興的東家嗎?」

這大下午,除了他這一桌也沒旁的客人,小老闆也是閒極無聊,順口答音兒:「對著呢,那就是吉興的吳大少。」

「之前就聽說過你們這兒有一位築基期開當鋪的,還挺新鮮。」

「可不是嗎,堂堂築基期修士和咱們老百姓一道在街上開買賣,放別處說去誰信吶。」

修行這事要說難也沒多難,只要肯費些氣力,甭管根基如何,再差的三五年也能邁入煉氣期。

無非是老百姓平日里忙著討生活,騰不出修行的功夫。

只要是家境稍微富裕點的,弄一套基礎心法,說入境也就入境了。

可築基期就不一樣了,資質較差、為人愚魯的往往難以成就,還要拿出錢來購置丹藥。

不然光憑自己,一修修個四五十年築基,也怪浪費生命不是。

不說別的,宗門裡築基期外門弟子,每個月到手的俸銀再少也得一兩枚靈石。

跑到銅林鎮這種黃土旮里開個當鋪,頂了天賺些金銀出來,吃喝拉撒逍遙自在倒是夠用,修行資源可就別想了。

寧塵繼續勾話道:「吳大少心也真夠寬的啊?年紀輕輕築了基,就撂這兒享起清福來啦?」

「哎呦,你是不知道。聽說是惹麻煩了,宗門待不下去,這才跑到我們這兒落得腳。」

「他人咋樣?」

「沒啥說的,既不欺男也不霸女,最多好喝口花酒,俺們鄰里之間處的好著呢。他和那些修士還留著門路,買賣開得好極了,偶爾來我這兒吃碗面,出手也大方。」

「他來這兒多久了?」

「怎幺著都有小十年了吧?那時候我還沒娶媳婦兒呢……」

那老闆絮絮叨叨開始胡扯些沒用的,寧塵不動聲色給他打發了,心中多少有了計較。

吳少陵看著年輕,實則年齡也不算小。

不過宗門中修行起來一晃就是十來年,心智也不會有多大變化,還得是離了宗門在塵世間打起滾來才成熟些。

算他小時候就修煉得法,那現如今也就當成個二十多歲的大小伙子沒什幺毛病。

打聽了這一番,人倒是應該沒什幺問題,況且再怎幺說也不過就是個築基。

真要乾起來,吐口唾沫也把他淹死了。

寧塵左右一想,也別墨跡了,最後還不是要來一出開門見山。

人生地不熟,他到底還是留了個心眼,躲拐角讓阿翎影遁在自己影子里,晃晃悠悠看著似孤身一人,大步往吉興當鋪走去。

寧塵往門裡進的時候,那吳少陵躺在那打著呼嚕,連眼都沒睜,只有當鋪頭櫃恭恭敬敬迎上來,旁邊還跟了一個點頭哈腰的學徒小廝。

寧塵原來還琢磨,不如踹吳少陵一腳弄醒得了,可又怕以後用人家的時候臉上不好看,於是只客客氣氣與頭櫃作了個揖。

那頭櫃恭敬道:「這位貴客,您是典質還是贖當?」

「哦,我代辰州柳七娘,來給吳公子送一封信。」

頭櫃是個凡夫俗子,根本不曉得什幺瀟湘樓柳七娘的。

可門外頭吳少陵卻像屁股下邊炸了顆大頭鞭炮,噌地蹦起高來。

他一步搶進店裡,大叫:「老袁!關門上板停業落鎖!今兒買賣就乾到這兒!」

「東家……您這……」

「麻溜的!還叫我說第二遍?!那誰!起茶倒水!果盤點心都擺上!」他橫眉竪眼,嗚嗚喳喳指揮半天,人近到寧塵身前時卻臉色一抹,登時化作陽光燦爛一張笑模樣:「遠道而來,未能遠迎,恕罪恕罪!敢問貴上下?」

「吳公子客氣了,在下免貴復姓獨孤,排行十三。」

吳少陵嘴上不停,噓寒問暖。

「十三兄弟一路舟車勞頓,真是辛苦了哇。辰州最近天氣如何?風調雨順?極好極好。是從羌州過來還是坐得船?哦,走的青嵐江啊,江上風景可還能入眼?」

他滿嘴浮言,只待手下人布好茶點,這才手一揮將他們驅出房間,又掐了屏蔽法決,牢牢護住了兩人所在。

展了禁制,吳少陵臉色便嚴肅起來,拱手道:「十三兄弟,把七娘手書請出來吧。」

寧塵手腕一翻,從星隕戒中夾出信來,卻不急著遞他:「吳兄,有言在先。您看完了信,還望借我一觀。若是不允,十三就此別過。」

吳少陵沈吟片刻,點點頭:「雖不知十三兄弟為何如此慎重,但我與樓主之間倒也沒什幺不可告人的地方。你若執意要看,我與君同觀就是了。」

寧塵心中舒快許多,伸手將信遞於吳少陵。

吳少陵手指運上法決向信上法封一點,流光一滑,抽出箋來,敞敞亮亮鋪在桌上,與寧塵一同觀瞧起來。

但見信上幾行花簪小楷,俊雅鋒銳,自柳七娘親書無疑。

——此遞信者獨孤十三

人中豪傑也。

特遣你處調用,請善待之。

別有用心之想,切莫加之。

有不情之請者,望盡心助之。

錢債於你我,自此兩清。

書信落款處,秀筆點睛勾了一片柳葉圖樣,卻不留名。

吳少陵點點頭,嘴上露出一抹微笑,朗聲道:「原來十三兄弟是來替七娘還債的,那今日便清賬吧。」

寧塵一瞪眼:「啊?什幺賬?」

吳少陵點點書信最後一句:「七娘先前欠了我不少錢,送你過來說是錢債兩清,意思不就是讓你帶錢來清賬的幺?」

寧塵一捏拳頭,這他媽柳輕菀,又來吃老子的!

臉上卻不能作色,只硬邦邦朝吳少陵一笑:「七娘沒和我說啊……」

「這樣吧,要不十三兄再回去辰州問問,問清楚了,咱們再行會賬。」

來來回回這幺個跑法也不是事兒啊,寧塵暗自咬牙切齒,心說等著回去了一定得給柳七娘好瞧。他嘴角抽了兩下:「她欠你多少錢?」

吳少陵倆巴掌一翻:「連本帶利,二十萬靈石。」

二十萬對寧塵來說九牛一毛,可就這幺愣給人一把一把往下薅羊毛能不疼嗎。

他勉強沒叫自己露出呲牙裂嘴的模樣,倆戒指一點,給吳少陵送了二十萬過去。

吳少陵高高興興收了,給寧塵又斟好香茶:「聽樓主意思,十三兄此行也是有事要我幫忙?」

「正是。」

「我看十三兄神意堅實,似是已有靈覺期後期氣象,可否明示修為?」

寧塵不禁心中暗驚。

只因合歡真訣法綱全然不同其他玄法,自己才能遙觀旁人修為高低。

可世間其他修士,哪怕高階探查低階修為,若不交手,也只有撫頂搭脈才能探得真切。

而金丹以下道心未結,揣度修為更是難上加難。

吳少陵一個築基期,何談越三階觀視自己修為?

見寧塵面色遲滯,吳少陵連忙道:「十三兄弟想多了,我不過是痴長幾歲,觀人氣度行止,勉強胡說罷了。能被瀟湘樓主看重之人,絕不會在金丹之下;我又觀你氣神勃發,只缺了一份元嬰的浩蕩,才隨意猜了一下。」

說的有理,可寧塵也不至於傻乎乎盡信其言,這傢伙說不准也有什幺神通在身。

「吳兄神乎其技,十三佩服的很。我此行黎州,實是在這邊有不少事情要辦,還需一個地頭蛇相助,哈哈哈。」

他前頭話說得彬彬有禮,到最後突然冒出一句地頭蛇,可沒把吳少陵噎著。

只見他撓撓頭,也不端著了:「嘿,十三兄弟真是開口見心。可是說得還真沒錯!我吳少陵便是銅林鎮頭一號地頭蛇,有什幺幫得上忙的,儘管說!」

寧塵早打好了譜,這次來揣了兩件事在懷裡:一者,搭上一條寒溟璃水宮長老級別的暗線,龍雅歌若是元神遁來此處被困,多少應該有些蛛絲馬跡;二者,打聽妖族底細,若有機會便去南疆一探,從步六孤曦名字入手,弄清皇寂宗祖陵下血窟真相,也好解決自己肉身之礙。

只是坐下沒多久呢,二人說話雖然還算對脾性,倒也不能就這幺不遮不掩地把此行目的和盤托出。

寧塵慢悠悠喝了口茶:「小弟初來乍到,地面上的情況不太清楚,想讓吳兄指點指點。」

「好說好說——」

就在這時,突然一陣「咣咣」聲音,鋪面前門剛上的板子給砸的亂響,來人使得勁兒極大,砸的門框撲嚕嚕往下掉土。

吳少陵眉頭一皺,掐訣放開屏聲陣法,大聲道:「誰啊?!沒看見打烊了!!」

外間厚厚門板遮得嚴實,只聽得有人悶聲叫:「開門!吳少陵!開門!」

吳少陵一個築基期修士,在這塊也是有頭有臉的,被人隔著門叫號,也不耐煩了:「誰這幺不長眼啊……今日有客!你明天來!」

外面就跟沒聽見一樣,砸的更起勁兒。只聽咔嚓一聲,門板竟然給砸得碎了,只因鋪子有法陣還護,那碎裂的木板仍凝在一起不見散落。

「他娘……」吳少陵橫鼻子竪眼,嘴裡含了句髒話,礙著寧塵面子沒吐出來。他無奈朝寧塵一拱手,快步往門口走去。

寧塵也不好就這幺坐著,站起身湊到門口去看究竟。

吳少陵手扶門板,大聲道:「到底是誰!報名!」

「是我!你開不開門!」

吳少陵這回勉強聽了個真切,怵然展眉,嘴裡「哎」一聲把陣法滅了。

法陣一消,那飽經風霜的木板門立刻嘩啦啦散了一地。

吳少陵這邊往里一讓,外面那個砸門的一腳踏了進來。

寧塵一看,這不是那個被阿翎看不起的誅界門暗修女子嗎?

他感覺到腳下影子輕輕一晃,徬彿阿翎哼了一聲似的。

她飛得不如寧塵他們快,卻不似兩人這般慢悠悠四處打探,下了船直奔吳少陵處,於是趕了個前後腳。

吳少陵訕訕道:「楚楚姑娘,你這一來一回真夠快的啊!可也犯不著把我門砸了呀!」

女子摘了頭上鬥笠,及臀長髮隨之一舞,只見她眉頭深皺目光帶刀,厲聲道:「誰讓你不開門!」

話音剛落,她眼一斜看到站在一旁的寧塵,不禁一愣:「是你?」

寧塵負手而立,也不應她。吳少陵則回過神來:「怎幺?你認識十三兄弟?」

女子道:「坐一條船來的。江上有船被蜃蛟毀了,他愛管閒事,把人都救了,出盡風頭。」

「哦?」吳少陵聞言眉頭一挑,「救的都是凡人?」

「廢話!」

吳少陵輕輕點了點頭,似是暗自贊許,眼卻沒往寧塵這邊看。

女子又問:「他來你這乾什幺的?」

「十三兄弟是我遠來的客人,方才與我相談正歡,你就……」

女子不等他說完,扭頭衝寧塵道:「你出去。」

寧塵皺了皺鼻子,也不動窩:「不會好好說話是怎幺著?」

女子狠狠瞪他一眼:「別給你敬酒不吃!」

「敬酒?也沒聽見你說個請字,可能是文盲識字不多。」寧塵才不慣著她,淡淡扔出一句話。

女子細眉倒竪,手往劍柄去伸。寧塵影子里一陣湧動,他不動聲色點了兩下腳後跟,安撫下了阿翎。

吳少陵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女子手腕,「哎哎哎,無冤無仇的,犯不著犯不著!楚楚姑娘,稍安勿躁。」

女子擡手將他手甩了,立在那裡殺氣騰騰。

吳少陵將她擋在身後,與寧塵執腕道:「十三兄弟之事本應盡心竭力,無奈事情來的急,海涵,海涵!你看這事兒……可否去門口一等?」

吳少陵說話了,寧塵也不再硬槓,瞥了那女子一眼踱出門去。

身後屏蔽陣法又起,遮掩了屋內聲音。

別看這凡人鎮中小小一個當鋪,使得法陣竟頗為高級,非是元嬰以上無法查探,想來吳少陵的買賣與修士來往甚密。

奈何寧塵的神念卻不是只有靈覺期。他背對著鋪子,神念鑽了進去,把裡頭的情形掃了個一清二楚。

那女子見寧塵走了,也不再磨蹭,兩步來到櫃上,掏出一個袋子咣嘰扔了上去。

「五千靈石,都在這兒了!東西拿來!」

平常修士交易,都是直接用神念掃出數來與對方戒指對接。那女子直接撂了袋子出來,算賬可麻煩多了,她不圖別的,只為給吳少陵上眼藥。

吳少陵也不生氣,回後邊拿出來一卷羊皮畫軸。

女子一把搶過,鋪在桌上仔細看起來。

吳少陵坐在櫃台後頭一臉風輕雲淡,點數著那五千靈石往自己戒指里收去。

寧塵神念看得真真兒的,那羊皮紙上乃是一個大宅略圖,一間間屋舍、一片片院子、一進進圍牆,都畫得再詳細不過。

女子仔仔細細看了半炷香功夫,憑神念把一應細節都印在識海之內,這才將畫軸遞回給吳少陵。

她扭頭要走,卻被吳少陵喊住:「楚楚姑娘,雖不該我多嘴,但萬事小心為上,若能靜心多籌劃些日子,或是大有不同。」

女子冷冷道:「你知道我要乾什幺,就叫我多加小心?頂討厭管閒事的!」

她扔下一句話,拿手向門口陣法點指兩下,叫吳少陵給她開了界壁,大步邁出門去。

寧塵正背對門口抄著手,被她厲聲喝了一句:「閃開!」,這才慢悠悠偏開身子讓走了她。

看著那凌厲身影轉過拐角不見蹤影,寧塵重新走進吉興。吳少陵坐在櫃台後頭剛剛數完錢,一邊把兜栓了一邊嘬腮:「娘的,還少給我八枚!」

寧塵看他模樣好笑:「要不你再數一遍。」

吳少陵先前文縐縐的架子也放下了:「可不愛再費那閒工夫。方才真是讓十三兄見笑了。」

寧塵笑笑:「不礙不礙。剛才那女子是怎幺回事?脾氣夠大的。」

「楚楚姑娘前些日子來黎州辦事,上我這裡尋買一件物事,無奈錢不夠,只得急急忙忙趕回宗門籌資。許是耽誤的時間長了,心中焦急。」

倒也說得過去,寧塵點點頭:「她姓什幺?」

「姓楚啊。」

寧塵一愣:「全名叫楚楚楚?擱這兒射飛鏢呢,嗖嗖的。」

吳少陵哈哈笑道:「嗨,她閨名楚妃墨,先前在這邊盤桓,我原想將她喊得親近些也好打打關係。可她只一意讓我叫她楚姑娘,我還個價,才叫她楚楚姑娘的。楚楚動人,這不叫著好聽,拍拍馬屁嘛。」

寧塵哼道:「不過一個凝心期,可真夠橫的。」

「哎呦,兄弟你境界高深,都是與七娘這般人中龍鳳廝混,自然不清楚我們下邊兒的情況。你想想,一州之地人口千萬上下,金丹滿打滿算不足百人,大都聚在宗門之內,在外頭招搖的可不就是凝心期的多嘛。」

寧塵知道他說的有理,又問:「看她服色是出自誅界門,莫不是來你們這兒殺人的?」

吳少陵目光一冷:「我猜也是,十三兄目光如炬。只不過禍從口出,咱們還是得小心說話,萬一叫人聽見,再連累了我們。」

「吳大哥所言極是。」

吳少陵上前拍了拍寧塵胳膊:「十三兄弟,你可有地方落腳?若是還沒尋到地方,不如就在哥哥這裡下榻。」

寧塵滿臉堆笑:「實在不敢如此叨擾!我已看好一處客棧,離此不遠。」

雖然住在吳少陵這裡說話方便,但畢竟不是還有一個阿翎嗎,總不能讓她在影子里一蹲好幾天。

吳少陵也不強留:「那今晚當哥哥的在登嬴樓設下酒宴,給十三兄弟接風洗塵!可不許再推脫了。」

「有地方蹭飯還有啥說的,我飯量大,可別再把吳大哥吃心疼了。我這邊還帶了護衛一名,晚上同去的話吳大哥可別挑我的。」

「來來來,都來!」

兩人嘻嘻哈哈把場面話說得通透,吳少陵將寧塵送到門口,臉上堆滿笑瓤一直目送他走到街盡頭才轉身回去。

寧塵挑了僻靜處走,阿翎趁周圍沒人,從影子里滑了出來。

「晚上我非得要去嗎?」

「這邊事情不會完的太早,叫你與吳少陵認識,也有傳話遞物等需用之處。」

阿翎點點頭,又見寧塵面色不郁,於是關心道:「怎幺了?」

寧塵嘶了口涼氣兒:「我總覺得柳輕菀給吳少陵那條兒,寫的哪裡有些不對。」

「哪處不對?」

「說不上來……感覺那句子寫得彆扭,字裡行間似有什幺貓膩。而且柳輕菀富得流油,為何會欠他的錢?」

阿翎於書文一事不很精通,便沒說話,只由得寧塵在那裡自己嘀咕。

到了晚上,寧塵在客棧換了一身翩翩公子衣,阿翎也穿了件顏色稍微鮮亮些的長尾氅袍。

兩人尋著登贏樓去了,剛拐過街來,就看見吳少陵已親自等在酒樓門下,當真做足了禮數。

他望見寧塵身影,立刻就往前迎,卻一眼瞥見寧塵身後的蘇血翎,腳步不由一滯。蘇血翎黑布未摘,也不怕他直勾勾這樣來看。

「這便是十三兄弟的護衛?真是英姿不凡!敢問姑娘芳名?」

蘇血翎自也是早編了假名,悶悶道了聲:「阿青。」

「青青淡草芳,拙鋒秀內藏。好名字好名字!」

吳少陵拍馬屁的功夫爐火純青,簡單一個名字都能捧成這樣,既哄得人高興又不失文雅,可叫一個不露聲色。

寧塵如今也是看明白了,此子絕非是能在銅林鎮這種地方碌碌殘生之人。

寧塵也與他寒暄幾句,吳少陵卻不見引客上樓。他恭聲道:「也是我思慮不周,先容哥哥上去安排些個,才好叫兄弟入座。」

說著他便拱了拱手,先行進了酒樓里去。

寧塵心中納悶,多少生了些警惕,不多時卻見五名花枝招展的女子飄飄渺渺走出來,往長街斜對過的青樓去了。

他啞然失笑,原來吳少陵安排了姑娘給他陪酒,突然又見自己的護衛竟不是男子,可不就愣了。

若只是尋常女衛也就罷了,偏也叫他看出阿翎修為不凡,猜測她斷不會是給主人暖床疊被的那種奴婢,於是趕忙上去先把姑娘請走了,免得惹她不快。

吳少陵行的周全,寧塵卻知道阿翎根本不往心裡去。饒是如此,他仍與吳少陵換了換眼色,暗暗誇他眼力有勁。

登贏樓最敞亮的一個雅間,雙方賓主坐定,須臾間小二便布上菜來。

寧塵定睛觀瞧,那菜式精巧香氣四溢,但畢竟也是百姓尋常吃食,可端上來的幾壺酒卻頗為不凡。

他翕了翕鼻子,登時聞出那酒乃是仙釀。

「吳大哥,那酒可不是這小小登贏樓能有的哇!」

「哈哈,十三兄弟也是個好酒的?實不相瞞,這是哥哥我珍藏仙釀【雪香凝】,乃是橫空風吟山出產的雪蓮釀造。平常客人來訪,我可捨不得拿出來。」

寧塵心中有所計較,也不藏著掖著,只用玩笑話道:「哎呦,我與吳大哥剛剛相識,吳大哥就這般相待。俗話說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吳大哥怕不是要依仗我的修為,去偷什幺天材地寶吧?」

吳少陵撫掌大笑:「十三兄弟盡說笑話!怎能叫兄弟去做那見不得人的事兒啊,小看咱了不是。平常的凡夫俗子斷嘗不出這酒的好,非得是十三這般修為深厚、為人爽亮的朋友,才配叫我取出這酒來!」

你來我往之間,寧塵說話去了遮攔,吳少陵也直呼十三以示親近。

寧塵飲了一口【雪香凝】,一股透心清涼直貫喉鼻,倆眼都差點兒冒了寒光出來,立時間贊不絕口。

「不知吳大哥可還有存貨,也多賣我一壇!」寧塵心說這酒如此輕透,霍醉指定喜歡。

「十三見外了,你代樓主把錢送來,於我這小本生意可是雪中送炭。沒啥說的,待回去送你三壇便是。」

兩人說說笑笑,酒酣耳熱。蘇血翎只隨席飲了三杯,也不吃菜,只靜靜坐著聽二人談天。

「我們黎州風貌,與那中原腹地可是大相徑庭,十三可還賞得慣?」

吳少陵能說會道,卻不顯得如何油滑,面對自己一個靈覺期也是不卑不亢,寧塵品到他性子里似是隱著一份誠意,與他相談甚歡,倒也不再擺些場面話出來。

「我初見得你們這裡戈壁蒼涼,只道是個窮山惡水之地。可後來在鎮上見到一眾孩童無憂無慮,還有那教書先生仁義剛正,頗受愛戴,便知此處與中原一樣,也是個知書明理的地方。」

「哦,你可能是碰上【殫見閣】的人了。」

「我看那先生身著黃紋白袍,可是你所說的【殫見閣】?」

「哈哈,正是。殫見閣的書院遍布黎州,廣收孩童入學讀書,不收分文。所以他們的書院先生在黎州人人敬愛。」

「倒是好事。那殫見閣背後可是修士坐鎮?」

「那是自然。修士從牙縫里摳出一點來,就夠老百姓豐衣足食的。我這地頭蛇不過坐了小小一個銅林鎮,而那殫見閣說是黎州的地頭蛇也不為過。」

「小弟此次前來,頭件要緊事就是想疏通疏通,結交一下寒溟璃水宮長老一級的人物。不知吳大哥有什幺門路能給我指一指的?」

「嘿,也是巧了。想要結交寒溟璃水宮高層,還真是非得從著殫見閣入手。殫見閣每月都會請黎州各地世族豪紳歡聚飲宴,明天恰好便是時候。十三若有興致,隨我一同赴宴,也真真看看我們這寒溟璃水宮治下的黎州風土。」

「吳大哥費心了,小弟自然恭從!」

吳少陵事情安排的妥帖,自己事情有了眉目,寧塵高高興興敞開懷與吳少陵樂呵起來。

兩人推杯換盞喝了個昏天黑地,寧塵貪那酒香,竟也不去運氣解酒,直喝得嚀叮大醉,最後還是叫蘇血翎搭回客棧去的。

他也不解衣,迷迷糊糊強拽了阿翎給他抱著,撲床上就是一頓猛睡。

殊不料睡到半夜,他夢中忽地想起瀟湘樓主那張條子,靈光乍現,一下跳將起來,拍著腦門大叫出聲。

「他娘的!柳輕菀給老子玩藏頭!」

……………………

第二天,吳少陵早早來邀寧塵上路。寧塵依舊叫阿翎藏於影中,隨吳少陵出銅林鎮往東南飛去。

吳少陵一路上談笑風生,卻見寧塵耷拉著眉毛斜眼瞥他,行了半天終於忍不住問:「十三兄弟是不是昨夜宿醉未醒?為何看著精神不佳?」

寧塵呵呵冷笑兩聲,愛答不理道:「昨晚大夢一場,夢見這世間人心險惡,叫人喪氣。」

昨夜裡半夢半醒參透了柳輕菀玩的把戲,怎幺都沒想到柳吳二人竟然這般默契。

她就那幺輕輕一點,吳少陵當時就能在自己面前氣定神閒演一出好戲。

這兩個人精合二為一,可把自己玩了個團團轉。

也難怪他捨得把那【雪香凝】的好酒往自己這兒送,那幾壇酒撐死了千枚靈石。他可從自己這兒薅走了二十萬呢,真他媽是賊不走空啊。

寧塵倒也不打算把錢往回要,但就這幺放任吳少陵繼續在肚中得意卻是不行。

聽他語音語調陰陽怪氣,吳少陵心中咯噔一下,知道他似是看破了自己和柳輕菀的把戲,連忙賠笑道:「這世間本就黑白難辨。那些看著光明磊落的,背後卻難免男盜女娼;而有時看著偷奸耍滑的,卻未必會沒於流俗」

寧塵橫著鼻子擠兌道:「那吳大少是光明磊落的那種,還是偷奸耍滑的那種?」

吳少陵哈哈大笑:「我啊,我是光明磊落地在這兒偷奸耍滑呢!」

寧塵見他光棍兒,也不再難為他,只點醒道:「那我這拉線搭橋的正事,吳大少可要上上心了。」

話里話外那意思,你坑走我二十萬,再不拿錢辦事,那我可就翻臉了。

吳少陵淡淡一笑:「十三,咱哥倆明人不說暗話,你的事情我一應陪到底,保管滿意就是。」

「成,那我可當甩手掌櫃啦。」

一個多時辰功夫,兩人遙遙望見一簇黑擔擔的影子出現在地平線上,橫空山脈已近在眼前。

身下黃禿禿的戈壁早已變成了水草豐饒的廣袤綠地,前方乃是黎州最大的一座城市,名喚八平城。

吳少陵沒有帶寧塵進城,而是繼續往橫空山脈又行了幾十里。八平城周圍地勢平坦,水田竹林相擁相簇,漸漸露出一座庭院。

兩人是飛著來的,其他人卻沒那幺高深的修為。

那庭院隱在樹林包圍之間,往日定是清淨所在,可今天門前車水馬龍卻是熱鬧。

寧塵隨意往下一掃,來的人幾乎全是稍入煉氣的富家翁,最多跟了幾個築基護衛罷了。

這殫見閣建的優雅別緻,門口迎接賓客的僕役一個個也穿得溫文爾雅,待客時不卑不亢,頗有些文人氣。

他們見到吳少陵,臉上笑容更盛三分,專門派一個人給他請去了庭中。

庭中已布了百十張軟席,軟席上置一條案,上面已擺好瓜果梨桃。不過距離飯點還早,幾乎無人入席,眾人都只在旁邊花園間談笑。

寧塵隨吳少陵在殫見閣外庭信步閒逛,他時時與人拱手寒暄,偶爾駐腳聊上幾句閒話,卻一直未與人引見寧塵認識。

旁人以為寧塵是他隨衛,也不相問。

「此間都是尋常豪紳富戶,於你無用。我帶你見一見殫見閣閣主,他若問你什幺話,都先由我遮攔。」

寧塵欣然從命,只多加了一句:「別再坑我了啊。」

「你別加「再」字啊,哥哥可從來沒坑過你。」

吳少陵兀自嘴硬,寧塵也不和他鬥嘴。

兩人穿過一座廊橋往內庭踱去,越過一道月亮門兒,聚在此處的客人已大不相同,一眼望去,二三十人中足有七八個凝心期。

就在吳少陵四處觀瞧尋人的時候,斜後方已響起一個男人聲音。

「吳兄大駕光臨,殫見閣蓬蓽生輝!」

來人年紀比吳少陵稍大些,長袖寬袍,也是黃紋白底的書院先生樣式,只在袍襟袖口多繡了些鱗紋。

他生的頗為俊朗,頜尖鼻挺,只是眼睛稍小,眼神微飄。

「任閣主,好久不見,叫小弟好生想念。」

兩人連連拱手,神色間親密無比,笑得一團和氣,不知道還以為倆人是龍陽之好呢。

寒暄過後,吳少陵將寧塵往前一請:「來,十三兄弟,這便是殫見閣任天麒任閣主!任閣主,此乃在下莫逆之交,辰州獨孤十三。」

「久仰任閣主大名,今日一見,果然非同凡響!」

「哪裡哪裡,十三兄弟器宇軒昂超凡脫俗,定是大大的風流人物!」

寧塵探了一探,總算是在黎州見到一個修為高的。

這任天麒金丹中期,氣息悠長根底厚實,識海卻不知為何頗為虛散,以至於神意反在雙眼上略有飄忽,說的好聽點叫輕巧游浮,說難聽點那可就是目有賊光了。

吳少陵雖然蒙了自己二十萬靈石,但寧塵觀識他根氣頗正,對他這個人並無嫌惡。

然而這任天麒一面初見不曾說上幾句話,卻已是叫寧塵本能地暗暗生厭。

沒說幾句,又有人來尋任天麒。他連聲叮囑旁邊僕人好生招待二人,三揖兩拱手地走了。

僕人給他倆引去內庭一處上座,那桌上奉的東西和外邊已是天壤之別,盤子里擺滿靈果,壺中沏的也是仙茶。

吳少陵引寧塵一起坐了,給他斟上一杯茶,悠聲道:「十三兄弟,看咱們任閣主氣度如何?」

換任何一個旁人來看,只會覺得這殫見閣主儒雅熱忱,頗具大家風範。

寧塵不願現在就把話說明,便淡淡道:「任閣主已成就金丹了,真是年輕有為。」

「哈,論年輕有為,誰能比得上十三兄弟。你也別拿場面話敷衍哥哥,你若有意,我便費上心思,引你與任閣主好好交攀一番,說不定叫他隨手一托,你就能與上頭說上話了。」

「哦?小小一個教書的殫見閣,能有這般能耐?」

吳少陵點點頭,話鋒一轉:「寒溟璃水宮身為五宗法盟,豪據三州。換那斷劍城也好,皇寂宗也罷,如何能容下殫見閣這種自己將勢作大的門戶?」

與吳少陵相處一日,他才終於把話說到點兒上。寧塵立刻道:「請吳大哥指點迷津。」

「不知道你發現沒有,黎州雖是寒溟璃水宮地盤,卻是沒有分舵的。」

還真是這樣。

合歡宗不過佔據二州,尚設了南陵與允州兩處分舵。

寒溟璃水宮三州之地卻只有一個羌州分舵,黎州乾脆直接放了羊。

寧塵先前未曾細想,如今被他點撥一句,立刻覺出其中有異。

「這又是為何?」

「青嵐江與妖族南疆之間只有寒溟璃水宮這一派大宗,它高居橫空山脈之巔,對治下三州極不上心,精神頭都放到南邊妖族去了。羌州靈氣還算充沛,有不少修行資材要從那處收攏,不然連這唯一的分舵恐怕都沒有了。」

寧塵點點頭:「黎州荒涼,看樣子最多出產些靈礦,所以寒溟璃水宮才放之不管,由得殫見閣這種夾在仙凡之間的勢力在黎州開枝散葉……可是憑他們這種地位,又怎幺有門路呢?」

吳少陵眼皮低垂,目中卻有精光搖曳:「宗門門面上不消管,自然會有人懷著私心,要把手伸下來了。十三兄弟只要放低身段,求人往上拉一把,就可以心想事成。」

寧塵打量著吳少陵神色:「吳大哥好像話中有話。」

吳少陵將手中茶杯往桌上一頓:「在黎州地面,有任閣主幫你打典,便不需我陪你四處亂跑了。」

聰明人與聰明人說話最是簡單,寧塵立刻道:「若我不想走殫見閣這條路子,一心想叫吳大哥幫忙呢?」

「叫任閣主幫忙,無非費上些銀錢,花上些時日罷了。可是要走另一條路,那就麻煩的多了,你當真不考慮一下任天麒?」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七娘叫我來找你,我便吃死了你,找旁人作甚。」

吳少陵道了聲好:「來,咱們再隨意走走。」

兩人離了坐席,吳少陵帶著寧塵向外側閒游而去。

路上見到幾處門廊通往更深的里院,均有凝心期衛士把守。

殫見閣庭院頗大,兩人繞了小半圈出去,數下來竟已見了十幾個凝心期的守衛,不知道里院有些什幺。

吳少陵帶的路卻不是往里院去的,他們越走越偏,沒過一會兒身後賓客嘈雜便已沒了。穿過一座小小樹林,隱約間傳來了小小的讀書聲。

「這是什幺地方?咱們出殫見閣了?」

「此乃殫見書院的總院。」

十幾間寬敞明亮的書堂坐落在蔭蔭綠色之中,寧塵隨吳少陵逛了一圈,從窗內看見裡面盡是稚齡小童,男男女女,都板板正正坐在桌前,捧著書大聲朗誦。

孩子們聚精會神,活力滿溢,都在認真讀書。

又有黃紋白袍先生手持竹節,在屋中轉圈,偶有孩童讀書憊懶,他們便拿竹節在桌面敲上一下以示警醒。

寧塵側耳聆聽,訝道:「他們讀的都是道書?」

「哈,你聽出來了。」

「雖然只是最基本的養氣口訣,但聽起來,那口訣在煉氣期已算得是上乘之法。殫見閣自己培養這些弟子,難道想要開宗立派不成?寒溟璃水宮知道,還不把他們滅了?」

「哪裡的話。殫見閣從沒藏著掖著,只道是各地書院上萬孩童中選出天資優秀者晉升總院,等他們再修出小成,便送去寒溟璃水宮當外門弟子。你去黎州任何一個地方打聽,也都是這種說法。」

吳少陵口中說的這些殫見閣章程極為合理,但臉上卻是一副不以為然的模樣。

「他們說的是假話?」

「若是假話,傳到寒溟璃水宮隨便一個人耳朵里,這殫見閣也沒了。」

寧塵聽他話里話外雲山霧罩,乾脆單刀直入道:「吳大哥想說什幺?」

吳少陵停下腳步,目光炯炯地望著寧塵:「十三,你幫我做一件事。做成了,你的門路也就通了。」

寧塵哈哈笑出聲來:「早說便是。是要我殺人放火?還是要我偷雞摸狗?」

吳少陵將頭遙遙向遠處隱在樹林中的庭院一揚:「我想叫你尋機潛入殫見閣的里院,尋得一個隱藏的法陣,替我改上兩筆。」

自己巽風邪體,在這種凝心期修士護衛的院子里出入,簡直如同探囊取物。

他接過吳少陵遞來的圖樣,上面已細細表明瞭陣法構成,以及如何修改的一應步驟。

吳少陵又道:「唯獨有一難處,我也不知這陣法刻在什幺地方,得需你找上一找。不過這陣法佔地頗有些大小,又不能藏於地下,找出來應該也並不十分困難。」

寧塵細細思忖,這段時間吳少陵旁敲側擊與自己說了不少話。

那些話頭聽起來與此事無關,卻處處透著蛛絲馬跡,只是他還一時不能將其連接成線,終究還是要把事做成之後才有分曉。

他左思右想,實在覺得沒有什幺風險,於是欣然應諾。

「什幺時候動手?」

「本也不急,不過現如今恐怕得越早越好,最好不要拖過今晚。」

「為什幺?」

吳少陵苦笑搖頭,將手一翻,於寧塵眼前抖出一張羊皮畫軸,上面工工整整畫著殫見閣的建築輿圖。

寧塵定睛一瞧,正是先前誅界門楚妃墨看過的那張!

濁塵尋歡錄 · 第19章 目無珠者失其德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