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無關與否
打眼望去,但見街道兩旁攤鋪林立,人頭攢動,熙熙攘攘,叫賣聲、還價聲交織成一片,倒是熱鬧非凡。
只是周遭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陰冷礦息,叫人聞之氣悶。
少年一邊警惕四周,一邊四下打量,卻見這人群之中,端的是魚龍混雜,奇形怪狀者不計其數。
有些出乎他意料的是,這往來穿梭的買賣人群里,竟還混雜著不少獸人。
顧名思義,這些異類身似人型,能夠直立行走,卻保留著野獸的猙獰樣貌與渾身濃密的斑斕毛髮。
便在距他們不足十丈開外的一處檔口前,正立著一個虎頭人身的魁梧巨漢。
那虎人身高過丈,渾身肌肉虯結,宛如鐵打銅鑄一般,手腳皆是鋒利的獸爪,身後一條粗壯虎尾煩躁地甩動著,抽打在地上,發出沈悶聲響。
劉萬木瞧見此等光景,不禁心生遲疑,揣摩道:莫不是祁國官府已然形同虛設,任由妖魔橫行?
就在下一刻,少年停下腳步,側首低聲詢問:
「無春姑娘,此等妖物,觀其氣息狂暴未化,為何能堂而皇之地行走於這人族鬧市之中?」
無春聞言,頓住蓮步,回望身側少年,那只露出的明眸之中透出一絲深深警惕與告誡。
只聞她壓低嗓音,冷聲道:「先與你說好,你可莫要再任著性子胡亂行事。你且仔細瞧瞧他們脖頸與腳踝之處。」
劉萬木依言望去,定睛一瞧,果不其然,那虎頭人的粗壯脖頸上,赫然扣著一個暗金色的沈重項圈,項圈上銘刻著密密麻麻的禁制符文;其雙手雙腳,亦佩戴著同樣材質的鐐銬。
「瞧見了罷?」
無春挑眉道,語氣中帶著幾分見怪不怪的冷漠:「那些皆是祁國達官顯貴、富商巨賈們豪擲千金買來的奴隸,喚作半妖。他們體內雖流淌著妖族血脈,卻無完整的妖族傳承,神智亦受禁制項圈壓制,生死皆在主人一念之間。」
"他們可絕非甚麼無主作惡的野生妖獸,你可得趕緊收了你悲天憫人的聖心,莫要在此地生出甚麼斬妖除魔的念頭。若是傷了那些貴人們的私產,惹出禍端,便是我也保不住你。"
劉萬木聽罷,心頭微動,訕訕一笑道:
「姑娘說笑了,小生怎會如此魯莽。」
言罷,少年心中腹誹道:自己的福地之內,算上自己體內一半的魔族本源,外加絕色美母殷淑婉,已然是兩魔同框;
更遑論還有白素那等純正的蛇族妖女,自己這般藏污納垢,又豈會真個生出甚麼除魔衛道的想法?
只是,轉念一想,既然在這祁國地界,只要帶有奴隸禁制,妖族便可以光明正大地自由行走於市井之間。
那白素豈不是也無需整日委屈地蜷縮在福地之中?
若能尋得一件偽裝成奴隸法器的物件與她戴上,叫那妖嬈的蛇女出來與自己做個伴,紅袖添香,豈不是一樁美事?
少年默默將此點記在心頭,旋即收斂心神,不再理會那些半妖奴隸,專心跟著無春在黑市中穿梭。
不多時,無春便輕車熟路地領著劉萬木,來到了一處偏僻幽暗的攤販前。
攤主是個瞎了一隻眼的乾癟老叟,攤位上擺放著一堆毫無靈氣波動的廢棄礦石。
經過無春一番熟稔的暗語試探,又與那獨眼老叟激烈砍價,足足磨了半個時辰,劉萬木終於豪擲五塊下品靈石,成功將那塊灰撲撲、毫不起眼的鐵疙瘩收入囊中。
這便是在外人眼中一文不值,卻被劍修奉為無上瑰寶的鑄劍主材——鎮脈死鐵!
少年交付錢財後,雙手接過那塊不過拳頭大小的死鐵。
剛一入手,雙臂便是不由自主地猛然一沈。
此物看似小巧,其重量竟堪比千鈞巨石!
觸手冰涼刺骨,宛如九幽深處的萬載寒冰,且將他掌心溢出的一絲靈力盡數排斥在外,端的是萬法不侵。
劉萬木心頭大喜,感受著手中這等逆天物事的分量,隨後默念法訣,將其穩穩收入納戒之中。
第一件材料,總算是落袋為安。
然而,好事多磨。
待到兩人離開這處攤位,繼續在這龐大的分源集黑市中四處搜尋那第二件材料「血沁靈胎」時,卻屢屢碰壁。
兩人找遍了整個主集市,又兜兜轉轉,去了外圍的幾個小型黑市,探問了數十個專營靈礦倒賣的販子,卻始終一無所獲。
皆言此等沾染礦難百鬼怨氣的邪門物事,素來可遇而不可求,近日市面上更是絕跡。
此時,不覺已是黃昏當頭。
大日西斜,殘陽如血。
如火的晚霞穿透了分源集上空的陰冷毒瘴,將這片破敗集市染上了一層淒涼詭譎的紅芒。
無春連續奔波了大半日,鬼修之體本就厭惡陽氣,此刻被那殘陽余暉一照,更覺神魂震蕩。
她停下腳步,依靠在一截斷牆邊,微微喘息,香肩起伏,嬌軀透出一股難以掩飾的疲憊。
「呼……」
無春嘆息道,伸手揉了揉眉心:「怎的這般難尋。那些個地下檔口,此時大抵皆已關門閉戶了,今日怕是白跑了一趟。」
劉萬木見她這般勞累,心中頗過意不去,上前一步,歉意笑道:
「當真辛苦無春姑娘了,陪著小生在這烏煙瘴氣之地找了這大半日。如若姑娘允許,小生做東,請姑娘去前頭酒肆好生吃頓飯,稍作歇息可好?」
無春聞言,偏過頭來,露出的幽深明眸,像是在看一個不諳世事的傻子一般,上上下下地打量著這個身形挺拔、俊朗非凡,臉頰上雖沾染了一絲礦灰污漬,卻更顯男兒陽剛之氣的少年。
「呵呵。」
無春勾起一抹譏諷的冷笑,挑眉道:「你莫不是失憶了?我乃一介鬼修,汲取天地陰氣而活,去那凡俗酒肆吃甚麼飯?吃土麼?若真要吃……」
她故意拖長了語調,目光在少年健碩的胸膛上流轉,舔了舔紅唇,陰惻惻地嗔道:
「要吃,也是食活人心肝,吸陽年精血,你,願不願意主動將你的心肝挖出來,給我當做下酒菜吃了?」
少年聽得此言,非但不懼,反倒憨厚地撓了撓後腦勺,訕訕地笑了笑。
他雖踏入仙途,且在劍宗藏書閣飽覽群書,但這世間諸多光怪陸離的修行法門、異類習性,他如今也的確知之甚少,方才那般邀約,確是自己唐突了。
無春見他這副虛心受教的憨態,也是沒來由地一陣氣結。
這等能一拳錘爆雷虎的凶人,怎的在自己面前,總是一副溫吞如水的書生模樣?
她收起嚇唬人的玩笑心思,直起身子,嘆道:
「行了,今日且先歇息。待明日,我再陪你去更深處的幾個黑市找找看。若是實在尋不到,我們便親自下些個廢棄礦井走上一遭。那地底深處,怨氣未散,肯定能尋見血沁靈胎的蹤跡。」
「哦?」
劉萬木聞言,眼中精光一閃,揣摩道:「無春姑娘,那地下礦井危機四伏,錯綜複雜,你為何如此篤信其中必定有此物?」
無春眼神一陣飄忽,面具下的神情似乎有著一抹難以言說的痛楚與隱瞞,她避開少年的目光,冷聲道:
「你難道不知,在這世上行走,人皆有私密?你問這般多作甚,只管跟我走便是。」
少年見狀,知曉觸及了人家隱痛,當即哈哈一笑,朗聲道:
「姑娘言之有理,是小生多嘴了,既然如此,那便先尋個落腳處休息一晚。若是明日依舊無果,屆時便要勞煩無春姑娘大駕,帶路下礦走上一遭了。」
無春無奈地扯了扯嘴角,微微頷首。
隨後便不再多言,轉身領著少年,順著一條蜿蜒崎嶇的小路,朝著集市邊緣自己臨時搭建的住所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