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人間滋味

2017年的春節來得格外早，一月下旬就是大年初一。

在這個中國人一年一度的傳統節日里，無論過去的一年經歷了多少歡喜或悲愁，總要再次佳節之日合家團圓，既為過去的一年畫上句號，也為新的一年開啓徵程。

大年初一當天，我正坐在叔叔大爺們的包圍下，例行公事一般和他們一杯又一杯地喝著酒。

在我的身邊，則坐著專門陪我回家過年的孫梅，以及她的母親。

「要說咱家樂樂還真是挺有出息的，不僅給小梅安排了工作，還一度擔任過大公司的執行官。聽小梅說，樂樂在帝都那也是一號人物，是不是啊樂樂？」

酒過五旬，性格開朗的三舅如同往年一樣，飯桌上的話題離不開一年才回家一次的我。

「樂樂，聽說你現在在做甚麼手……手……手機遊戲生意？我聽你媽說這半年好像賺了不少錢啊。」

心直口快的二舅應和著三舅的話，邊和我碰杯邊毫無顧忌地問著可能較為隱私的問題。

「哈哈，二舅三舅把我誇的太厲害了，我就是做了點小生意，賺了點能養活自己的小錢罷了。」

因為全家都知道二舅這人向來沒心眼，我自然也不怪罪他的隨口亂說，對他和三舅的贊美不斷打著哈哈。

「樂樂還是太謙虛了，掙點小錢還能在帝都買大房子？還能提議讓你媽到帝都去生活？你要知道自從去年底到現在，你媽打牌時手頭就沒緊過，還不是托了你這個當兒子的福，哈哈哈哈。」

當素來沈穩的大舅都對我毫不吝惜地報以贊美，我知道今天我是說甚麼都躲不掉要喝醉的命運了。

不過就在很就酒量一般的我，勉為其難地和三位舅舅又一起喝了一杯之時，剛剛走到另一桌和我母親喝了一杯的孫梅笑盈盈地坐了回來，她的手裡也端著酒杯。

「大舅二舅三舅～這是我第一次以您家裡過年，我作為晚輩，應該替我母親敬您們一杯呀。」

「還是小梅懂事，誰不知道你和樂樂青梅竹馬，你母親又和他母親情同姐妹，以後年年過來我們都歡迎！」

在孫梅舉杯後，大舅立刻滿臉喜色地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小梅你別那麼客氣，你母親和我們都是故交，我們從小看著你長大，拿你當自家閨女啊！」

最會說話的三舅也緊隨大舅的腳步，一口喝完了杯中的白酒。

「就是你要是直接放我家媳婦就好了，樂樂這小子甚麼都好，就是沒這方面的頭腦！」

直爽的二舅最後一個乾杯，乾完了之後還不忘埋怨我幾句，體現著中國家長身上的一些傳統威嚴，也讓我不由得緊張了一下，畢竟口無遮攔的話語有可能傷害到孫梅的自尊。

「嘿嘿，二舅您言重了，樂樂哥可是女人緣特別好，哪裡還能看得上我呢。」

被二舅無意中戳中痛處的孫梅也不介意，三言兩語間就化解了酒桌上的小小尷尬。

當晚在孫梅的助興下，無論大舅二舅還是三舅都喝得盡情盡興，最後隨便找了間屋子紛紛倒頭就睡。

相比起三位長輩，我則因為孫梅的分擔，雖然也喝了不少，但總算沒有像往年一樣被灌醉，不過孫梅倒是把自己的小臉喝得紅撲撲的，本也不太擅長喝酒的她想必此刻也是頭暈腦脹了吧。

不同於幾位舅舅的豪爽，我的母親今年卻始終愁眉不展，哪怕家裡來了孫梅這樣的俏姑娘，也讓她很難再像往年一樣笑逐言開。

究其原因，我的母親前陣子已經通過孫梅的母親得知了我在帝都有兩個女朋友的事情，如今我又帶著明明不是自己女朋友的孫梅回家，而且一直對小晶或可可閉口不談，自然讓她無論如何也高興不起來，歸根結底，可能是隱約察覺到這其中的隱情了吧。

「阿姨，其實我們今年回來，就是想讓長輩們都開心一下。等到明年，樂樂哥親自帶著兩位嫂子回家，您也就不會再像今年一樣擔心啦。」

早在昨天晚上回到故鄉之後，孫梅已經第一時間主動寬慰了我的母親，不過我母親畢竟是個已經年近六旬的長輩，無論多麼體諒，彼此的代溝還是讓她對我的刻意隱瞞高興不起來。

由於和我並非情侶關係，孫梅春節期間依然留在自己家生活，後面幾天她也將陪著自己的母親走親訪友。

也讓本就不打算在故鄉住滿七天長假的我，當晚得到了和母親面對面的機會。

「媽，其實你一直很好奇我的兩個正牌女朋友吧，我給你看看照片。」

回到家裡之後，我掏出手機，翻到早就準備好的三人合影照片，將清純的小晶和艷麗的可可的放在母親的眼前。

「這……這兩個姑娘倒是很俊啊……」我母親過去只聽過孫梅的母親傳話，並未親眼所見到小晶和可可的相貌，如今一見之下，也不得不承認二位美人的美貌，以及她這個很不爭氣的兒子，倒是的確艷福不淺。

「不過有件事我必須告訴你……」早就打定主意的我，長長地深吸一口氣，然後鼓足了心中的勇氣，正色說道，「這兩個姑娘原本都是男兒身，後來才變成了女人。也就是世人口中所謂的偽娘，或者人妖……」

記得我在向母親坦白之後，雖然自己內心有著如釋重負的輕鬆，但思想還是很保守的母親如預料中一樣，當場差點沒被我氣暈過去。

那晚她又哭又叫，一邊斥責著我是個變態，一邊怒吼著我這樣的行為會讓老馬家絕後。

而面對著母親暴跳如雷的反應，我只是默默地點著煙，既不同意她要求讓我醒悟的論調，也不正面駁斥她的怒火。

「媽，兒子這幾年很辛苦，好不容易找到貼心的人，絕不會為了世俗的偏見有所退縮的。當初你和我父親分手，讓我更是深知真愛難求。我不求你立刻理解我，但也希望時間可以證明我並不衝動。」

「你……你這個孽子，你給我滾！明天一早你就滾出家裡吧，甚麼時候甩了那兩個妖精，甚麼時候再回來認我！」

就這樣，原本還想在家多住兩天的我，第二天一早便不得不背上自己的背包，逃避開母親的盛怒。

臨走之前我特意拿了一張存有五萬塊錢的銀行卡，放在了家裡的餐桌之上。

拿了一張字條，上面寫著銀行卡的密碼，以及希望母親早日息怒，自己今後還是會把她接到帝都去的話。

「到底還是把我媽惹毛了，後面幾天要麻煩你在這邊幫我照看下她了。」坐車前往機場的路上，我向孫梅的手機發去了微信。

「哎……樂樂哥你也要體諒你母親啊，畢竟沒有哪個父母能輕易接受兒子找ts做老婆的。更何況他們那代人，恐怕壓根也分不清ts和同性戀有甚麼區別，你母親肯定誤以為你喜歡的是男人吧。」

儘管我和孫梅早已料到我母親如今的反應，但此刻的她還是通過微信流露著對我的擔憂，畢竟身為父母會堅決反對兒子看似病態的性取向，在中國社會里也算是人之常情了。

「總之無論是你母親還是我母親，都要拜託你了。我在帝都等你回來。」

我心知此事要讓我那位雖然賭博成癮，但思想不可能足夠開明的母親接受此事還是需要時間，因此也不能對此急功近利。

「那你路上小心，等初四我回去後，再幫你繼續做遊戲吧。」

其實我心裡很清楚的是，自己壓根沒必要這麼早就向母親坦白小晶和可可的身份，甚至也可以選擇瞞天過海的方式，反正只要未來大家不住在一個屋檐下，在不涉及為甚麼沒孩子的問題之前，以小晶和可可的資質，也很難被我母親看出她們在性別上的破綻。

話雖如此，我依然堅定地選擇了看似並不明智的方式來坦白，究其原因，我在這幾個月里終於想通了一件事，那就是為甚麼和我親密的女人，無論身為變性者的小晶和可可，還是身為女性的喬伊，亦或是身為雙性人的顧天穎，都在和我相識之後遭遇了不幸。

可能外界的影響的確客觀存在，但我長時間未能確認彼此的關係，也變相造成了後來的惡果。

‘如果我能早點確立大家的未來，小晶就不會還沈浸在父親帶給她的噩夢里，可可也能坦坦蕩蕩地拒絕父親安排的相親了。正是因為我沒有意識到名份對於這份並不穩定，甚至會遭到社會敵視的感情到底有多麼重要，才沒能用足夠的關愛讓她們遠離這些危險，所以對不起了，媽媽，作為一個男人，我必須做自己該做的事情。’

無論是回家前還是離家後，我依然固執地堅信著自己的選擇，醜媳婦終究要見公婆，我也必須要做自己認為該做的事。

不過除了想用向母親坦白的方法彌補自己內心中對小晶等人的虧欠以外，之所以選擇攤牌的激進方式處理此事，還有一個更深層次的原因，那就是哪怕是螳臂當車，我也早就下定了決心，要在過年之後，讓那個曾經掠奪走我身邊所有幸福的陸翼生付出他應付的代價。

幾個小時之後，我回到了那個曾經盛滿了我、小晶和可可的溫馨，如今卻早已只剩我孤單一人的家。

看著餐桌上擺放的，去年我們三人在馬爾代夫的合影，即便距離小晶、可可相繼離去已經過去了三個多月，我的心中依然無比刺痛。

習慣了獨自生活的我熟練地從冰箱里隨便拎出兩瓶啤酒，再拿出一盤花生米後，我坐在macbook之前，默默地打開了電腦的開關，開始和我如今唯一的朋友繼續每天必修的功課。

從徹底辦完榮天大部分業務的轉讓工作至今已經過去了兩個月，但當我打開自己的私人郵箱後，裡面依舊塞滿了鋪天蓋地的謾罵，其大多來源於那些榮天公司的老員工們，他們之中不少人都因此被迫下崗，也有一部分人雖然轉投搜馬旗下，但無論薪資還是職位都不能再和過去同日而語。

此次手機和影視兩大業務板塊的轉讓中，榮天從搜馬那裡得來的轉讓款，一部分被在公檢法沒收顧天穎個人財產的過程中被收為國有，導致連下崗員工的解約金都給的很少，也難怪當初為了穩定員工情緒而留下個人郵箱的我，直到現在為止，每天還會收到幾封滿含咒罵的電子郵件了。

‘哎……人生不易啊……’

早已習慣了被郵件辱罵的我只好嘆了口氣，也不再多看這些並不需要回復的郵件，苦笑著打開了電腦里的專業軟件，繼續乾起這幾個月來我每天都在做的主業—設計lonelyboy3。

在榮天公司的轉讓協議簽署之後，陸翼生很快便伸出了自己的獠牙，讓跟隨福塔魂公司一同併入搜馬集團的我很快便失去了技術部副總的職務，理由簡單明確，搜馬不打算代替榮天，履行和我們公司簽署的那幾份大合同，而榮天本身又陷入了經營困境，原本只支付了不到一半的合同款便伴隨著榮天的落寞，成為了遙遙無期的懸案，原本預計將為公司帶來上億收入的我，從而以職務不匹配貢獻為由，失去了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地位。

對此我倒是早有準備，在降職後不久便主動辭去了工作，拿走了少量的解約金，成為了真正意義上的失業人群。

唯一可謂不幸中之大幸的是，劉總和秦總念及我對公司所做的貢獻，在解約金上沒有特意為難於我，再加上兩代lonelyboy積攢的收入，這幾個月來我還不至於要為生計問題太過發愁。

從大學畢業到現在，為了溫飽而拼命工作了八年的我，突然得到了大把的時間，除了每隔幾天就去療養院看看小晶和喬伊以外，最想做的事倒是去開發宛如小晶代名詞一般的lonelyboy，同時我還利用這段時間好好進修了一下自己的學業，總算在元旦之後拿到了研究生的文憑。

就在這幾個月內，我才終於全面意識到了為何小晶能夠創造出lonelyboy這樣清新又感人的作品。

正是因為我好似過去的小晶一般突然又過回孑然一身的生活，獨自一人在家久了，自然感到了深深的寂寞，內心中既存滿了莫名的難過，又充滿了只有獨自一人時才能滋生的才情。

正是在這樣特殊的條件下，我開始著手製作lonelyboy3，搞出了一個小小的開放世界，再讓大學學廣告專業的孫梅幫我繪制了不少插圖。

在我的設想下，我將自己代入了遊戲的主人公，主線任務便是在開放式的地圖里去尋找失散各地的朋友們，幾位主要人物的肖像也讓孫梅按照我、小晶、可可、顧天穎、喬伊以及她自己的形象進行了加工設計，再輔助以更為耐玩的升級系統，更有樂趣的任務系統，我希望可以用這款遊戲的上市，作為迎接小晶回家的禮物。

一想起過去那個每天都圍繞在我身邊，如今卻已經三個多月未曾回家、每次見面只能在療養院裡短暫相聚，言談舉止不再像過去那樣生動可愛的小晶，我還是經常感到心裡難過，更多的則是無盡的思念。

按照陸翼生和我之間所做的利益交換，小晶最終被當庭無罪釋放，他的父親許愛軍則被定罪為誘姦罪名成立，最終被法院判處了無期徒刑。

但得知這個結果的我們卻絲毫高興不起來，因為法院的判決雖然讓小晶終於徹底擺脫了父親的夢魘，但暴雨夜的強烈刺激還是讓她原本壓抑自己許久的抑鬱症，多少有些死灰復燃的跡象。

也正因如此，小晶在從老家歸來之後，很快便在喬伊的陪同下住進了一家專治抑鬱症的療養院，至此和我一別又是兩個多月，時間也已經一晃到了現在。

正是因為小晶最終還是被自己的父親再度烙下了一記深深的傷痕，才讓我最終下定決心要趁她們不在的時候，和自己的母親攤牌。

除此之外，我也因為內心對她們的強烈思念，得以化悲痛為力量，將全部的精力都投身於遊戲創作之中，反倒在這段艱難的歲月里得到了靈感和動力，每天都在電腦前拼搏到深夜，第二天再早早起床，為的是希望用遊戲的成功，來彌補自己心裡的空白。

「小晶今天看起來怎麼樣？」第二天一早，我每天例行公事一般撥通了給喬伊的電話，問的自然也是讓我最為牽腸掛肚的，小晶的恢復情況。

「這幾天恢復得還可以，上周停止服用激素類藥物後，小晶的精神狀態也沒甚麼明顯的起伏了。大夫說如果這個趨勢可以保持的話，沒准月底前就可以出院回家了。」

電話那頭的喬伊如實向我彙報著小晶的恢復情況，從她平和的語氣中，似乎也能聽出小晶如今的確在向著好的方向不斷進步了。

聽到小晶這兩天近況喜人，我心裡自然也松了口氣，更為了小晶距離回家已經進入倒計時而欣喜不已。

但是這段時間讓我持續感到難過的事卻不止小晶的恢復狀況而已，還有一個問題始終令我難以介懷。

「她還是……不怎麼提起我嗎？」

「是啊……我也很奇怪，要說此前兩個月里精神不穩定，因此你不在的時候不願提起你還多少可以理解，現在小晶基本趨於正常，但似乎還是沒怎麼在我面前說起你，的確有些古怪。不過你也別太擔心了，她只是抑鬱而不是失憶，也許不在我面前提起你另有苦衷吧。」

「總之小晶能夠逐漸康復就是好事。」

回想起每次探望之時小晶用禮貌卻又生疏的表情面對著我，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沒甚麼異常，不過這可根本瞞不過人情洞達的喬伊。

「我說你呀，裝大男子氣概倒是沒甚麼，只是別再大大咧咧的過日子了，每天要按時吃飯睡覺啊，或者讓你那位小梅來家裡照顧照顧你，否則我在小晶這邊還得替你操心。」

「嗨……我沒事，而且你知道的，我不能允許自己趁著小晶不在家的時候讓別人住進來，我希望自己可以堅持……」

「好了好了，又是這套說辭，無論小晶還是我，都不是那種世俗的人，比起那些吃飽了沒事乾的庸俗女人，我們更擔心你的健康。別忘了我們還要讓陸翼生那傢伙付出代價，你永遠都是我們的主心骨。醫院這邊已經熄燈了，我不便和你多說，總之你自己多保重啊。」

若說這幾個月來我能在充滿自責、謾罵和空虛的生活里還能體會到一些暖意，除了孫梅偶爾會來幫我製作lonelyboy3以外，就屬喬伊在電話里的各種叮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