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老宮女暗訪榮府探得駐顏隱涉雲雨
而賈母說到「過程」時的反應——
面紅。
垂眼。
攥緊衣擺。
雙腿夾緊。
「極為受用」時的沙啞嗓音和微翹的嘴角。
秋嬤嬤在宮中見過太多女人說到男女之事時的反應了,從青澀的小宮女到久經風月的老嬪妃,她見過的面紅耳赤不下幾百次,賈母方才的那一連串微表情與那些反應如出一轍。
不,比那些更深。
賈母不是一個未經人事的小姑娘,她是嫁過人、生過子女、當了幾十年國公夫人的老太君,能讓這樣一個閱歷深厚的老婦人面紅到「難以啓齒」的程度——
那個「過程」只怕不是尋常的男女之事。
秋嬤嬤的嘴唇微微抿緊了。
她想起了賈母說那四個字時的語氣,不是羞恥,不是恐懼,而是一種——
回味。
賈母在回味。
一個六十五歲、守寡數十年的老太君,提到那個「難以啓齒」的過程時,面上浮現的是回味的神情。
秋嬤嬤的手指在膝上微微動了動。
轎子在寧榮街上平穩地行進著,轎外是市井的喧囂聲,轎內是一片沈默。
她需要想清楚,該怎麼向太皇太后稟報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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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六日,穿越第六十五日,酉時。
壽安宮暖閣。
太皇太后依舊坐在那張寬大的紫檀禪椅上,今日她穿了一件墨紫色暗紋常服,銀白的發髻梳得一絲不苟,手中照舊撚著那串菩提子念珠。
暖閣中只有她和秋嬤嬤兩人,帷幔放下,宮女太監全部退到了殿外。
「說吧。」
太皇太后的聲音平靜如水。
秋嬤嬤跪坐在禪椅前方的蒲團上,雙手伏在膝上,低著頭。
「回主子,奴婢三日前去了榮國府,見到了賈老太君。」
「面對面看了?」
「是,在她暖閣中面對面坐了約莫半個時辰。」
「說說看。」
秋嬤嬤深吸了一口氣,將自己的觀察一一稟來。
「賈老太君的面相,奴婢近看之後,確認,確實如同四十出頭的婦人,皮膚細膩白潤如脂,皺紋幾乎全消,面色極好,紅潤通透,不僅面容如此,身形體態也與從前大不相同。」
她說到這裡微微頓了一下。
「如何不同?」
太皇太后問。
秋嬤嬤斟酌了一下措辭。
「老太君的身形雖仍豐腴……但……精氣神極足,走路輕快,不見半分老態,且……」
「且甚麼?」
「且身上的……肌膚彈性,遠超常人。」
秋嬤嬤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奴婢伺候主子多年,深知上了年紀的婦人身上的皮肉是甚麼樣的,賈老太君如今的身子,不像是六十五歲的人。」
太皇太后的撚珠的手指微微一停,隨即又恢復了動作。
「她怎麼說的?」
「賈老太君起初只提清虛觀的藥浴。」
秋嬤嬤如實回道:「奴婢追問之後,她改口說是那位玄清真人的獨門功法,需親身體驗方能起效。」
「獨門功法。」
太皇太后重復了這四個字。
「甚麼功法?」
「她不肯細說。」
秋嬤嬤的頭又低了低。
「只說……效果確實神奇……但過程頗為……難以啓齒。」
暖閣中靜了一瞬。
「難以啓齒。」
太皇太后的聲音沒有波動:「賈史氏說這話時是甚麼神情?」
秋嬤嬤的嘴唇動了動。
她跪坐在蒲團上,沈默了三息。
「回主子……賈老太君說到這四個字時,面頰微紅,目光閃避,雙手攥緊了衣擺。」
秋嬤嬤一字一句地回稟:
「又說那過程‘不但不傷身,還極為受用’,說‘極為受用’時……嗓音微沈,神情恍惚了一瞬。」
太皇太后的手停了。
這一次停了很久。
暖閣中只剩下銅爐中安息香的裊裊細煙和窗外遠遠傳來的暮鴉叫聲。
「你覺得……」
太皇太后的聲音終於重新響起,依舊平靜……
但秋嬤嬤聽出了那平靜之下極深處,有甚麼東西在微微震顫:
「那個‘難以啓齒’的過程,是甚麼?」
秋嬤嬤的額頭幾乎貼到了手背上。
「奴婢……不敢妄言。」
「說。」
一個字,但如同一座山壓下來。
秋嬤嬤的後背繃成了一條直線。
「奴婢推測……」
她的聲音低到了極處,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恐涉及男女之事。」
話音落下。
暖閣中的沈默如同一塊巨石墜入了深潭,連漣漪都沒有泛起。
太皇太后一動不動地坐在禪椅上。
她的面容在半明半暗的燭光中看不分明,暮色已經開始從窗紗外滲入,殿中的燈燭還未點起,只有小幾上的一盞長明燈發出昏黃的微光,將太皇太后的面孔籠罩在一種曖昧不清的陰影之中。
秋嬤嬤的頭伏得更低了,額頭幾乎壓在了蒲團的邊緣上,大氣也不敢出一口。
沈默持續了很久。
久到秋嬤嬤的膝蓋開始發酸。
「……賈史氏。」
太皇太后終於開了口,聲音極低,像是在念一個名字,又像是在念一句不可思議的咒語:「她竟……」
後面的話沒有說完。
又是一陣沈默。
「那真人。」
太皇太后的聲音突然變得硬了起來:「叫甚麼?」
「玄清真人,城外清虛觀的住持道長。」
秋嬤嬤回道。
「據打聽所知,那真人約四十餘歲,面容清俊,道行頗深,在京城貴婦圈中口碑極佳,已有好幾位太夫人去做過祈福法事。」
「只他一人?」
「觀中還有一個老雜役,是那真人的記名弟子,替他做些粗活。」
秋嬤嬤答道:
「除此之外並無其他人。」
「記名弟子。」
太皇太后緩緩重復:「一個道士和一個老雜役。」
「是。」
太皇太后的手重新攥住了菩提子念珠。
秋嬤嬤清晰地聽到了珠子與珠子之間擠壓發出的細微聲響,那是攥得太緊了。
「退。」
太皇太后說。
只有一個字。
秋嬤嬤立刻叩了一個頭,起身無聲地退出了暖閣。
帷幔在她身後落下。
暖閣中只剩下太皇太后一人。
長明燈的火苗在微弱的氣流中輕輕搖曳,光影在太皇太后的面上明滅不定。
她坐在禪椅上,維持著與方才一模一樣的姿勢,如同一尊雕塑。
但她的手,那只攥著念珠的手,指節已經發白了。
男女之事。
涉及男女之事。
賈史氏,六十五歲的榮國公遺孀,守寡數十年的老太君,與一個清虛觀的道士——
太皇太后的喉嚨里發出了一聲極低的、不知是甚麼情緒的聲響。
荒唐。
簡直是荒唐透頂。
一個誥命夫人,一個國公遺孀,竟然為了駐顏去與一個野道士——
太皇太后閉上了眼睛。
但黑暗之中,賈母那張四十出頭的面孔卻如同烙鐵一樣印在了她的眼皮內側。
白皙細膩的皮膚,紅潤通透的面色,消退殆盡的皺紋,挺拔飽滿得不可思議的身體曲線。
而自己呢?
太皇太后睜開了眼。
她沒有去看鏡子。
她不需要鏡子。
她知道自己的臉上有多少皺紋,知道自己的皮膚有多鬆弛,知道自己的腰痛得彎不下去,知道自己的膝蓋上了台階便酸軟發抖,知道自己的那對曾經飽滿如山丘的巨乳如今垂墜到了何等不堪的地步。
她七十一歲了。
太醫說她的骨骼在老化,說她的臟腑在衰退,說她已無力回天只能慢慢熬著。
慢慢熬著。
熬到死為止。
而賈史氏比她只小了五歲。
五歲。
現在看起來卻比她年輕了三十歲。
太皇太后的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佛珠在她掌心留下了深深的壓痕。
男女之事。
她已經數十年不曾有過那種……事了,自從太上皇的父親龍馭賓天,她便再也沒有被任何男人碰過一根手指頭。
數十年了。
她是太皇太后,天底下最尊貴的女人。
她怎麼可能——
太皇太后猛地將佛珠攥進了掌心,指節發白如骨。
殿外的暮鴉叫了最後一聲,歸巢去了。
壽安宮的暖閣沈入了深沈的暮色之中,太皇太后坐在黑暗裡,一動不動。
她沒有叫人來點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