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密約(2)
但語氣里的那層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她心裡翻騰的不僅是羞臊,還有一種她說不上來的荒謬感。
自家老太太是堂堂一品誥命的榮國公夫人,金尊玉貴了一輩子。
讓她與一個道長行那種事已經夠駭人了,還要加上一個看起來比她還蒼老、比她還卑微的……老縴夫?
李四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走到窗邊,將半合的窗扇推開了一些。
秋日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個亮堂堂的方格。
前院裡那個劈柴的身影正好落在視線中。
張三仍蹲在柴棚旁,一刀一刀地劈著松柴。
他渾然不知有人在看他似的,低著頭弓著腰,動作緩慢而機械。
那張臉黑黢黢的,皺紋密得像乾裂的河灘泥。
破舊的短褂上打著幾個補丁,腰間系的那根麻繩松松垮垮地耷拉著。
怎麼看都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活了一輩子苦日子的底層老頭子。
然而此刻,就在這張枯槁面皮的底下,另一個意識正在狂笑。
張三通過分身李四的視線和聽覺,將方才那番對話一字不漏地全部「聽」在了心裡。
鴛鴦面紅耳赤的模樣、她攥緊裙擺的手指、她問「受得住麼」時擰眉的神情。
每一個細節都被他收入眼底。
他心中翻湧的不是緊張,而是一種按捺不住的、從骨子裡往外冒的興奮與貪婪。
快了。
快了。
那個豐腴白胖、巨乳肥臀的老太君就要自己送上門來了。
他手裡的柴刀又落下了一刀。
「篤」的一聲,沈悶而有力。
比方才的每一刀都用力了些。
李四轉回身來,面朝鴛鴦,面色坦然。
「姑娘不必擔憂。」
他的聲音溫和如常,「貧道知道,以姑娘的眼光來看,那位弟子貌不驚人、甚至不堪入目。
但正如貧道方才所言,春回造化之術看的不是皮相,而是體內靈機。
貧道這位弟子雖出身卑微、面相枯槁,卻天生蘊有極罕見的靈機根骨。
貧道遍尋三十年才找到這麼一個人。
二人缺一不可。
「若只有貧道一人施術,效驗不過十之一二,只夠延緩衰老,遠遠做不到逆轉回春。」
他走回桌邊坐下,目光平和地看著鴛鴦。
「且貧道的弟子雖貌不驚人……但性情忠厚沈默、絕無多言之虞。
他不識字、不通人情世故,只知道聽貧道的話。
貧道讓他做甚麼他便做甚麼,不該看的不看,不該說的不說。
「這一點,姑娘可以轉告老太君放心。」
鴛鴦將這番話在心裡過了一遍。
她沒有再追問下去。
該問的都問了。
施術的法子、所需的時日、師徒二人缺一不可、三日不間斷的含義、靜室的安排、安全的保證、首次效驗的預期。
一條一條,她在心裡列得清清楚楚。
她站起身來,向李四行了一禮。
「多謝真人詳告。
奴婢這便回去稟報老太太。
「至於老太太如何決斷……奴婢不敢妄議。」
李四起身還禮,微微一笑:
「貧道理會得。
此事全憑老太君做主。
貧道只有一句話煩請姑娘轉告:靈機有衰竭之期,一旦靈機散盡便再無回天之力。
貧道粗略估算,老太君體內殘存的靈機至多還能撐兩三個月。
「過了這個時限……便是大羅金仙也無能為力了。」
兩三個月。
鴛鴦將這個時限記在了心裡。
她點了點頭,沒再多話,轉身掀簾出了禪房。
穿過後院小徑時,秋風吹來。
她出了一頭的細汗這才被涼風吹乾了。
她這才覺出自己後背的里衣已經被汗浸透了,貼在脊背上涼絲絲的。
她方才在禪房裡坐著時竟渾然不覺,此刻被風一吹才知道自己緊張成了甚麼樣。
走過前院時,她不由自主地又看了那老雜役一眼。
張三已經劈完了柴,正彎著腰把劈好的柴火一根根往柴棚里碼。
他始終沒有抬過頭。
佝僂的背、枯瘦的手臂、黑黢黢的後脖頸上幾道深深的褶子。
鴛鴦只看了那一眼便快步走過了山門。
她在心裡默默地想:老太太若是見了這個人……怕是連門都進不了。
可轉念又想:老太太不是要見人的。
老太太是要回春的。
她加快了腳步往城裡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