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照片
咚,咚,咚。
敲門聲突然響起,打斷了桑振翼識海中針對李維的思緒考量。
「誰?」
「是我,林小雅。」
「進來。」
門被輕輕推開,有位身穿護士服的中年女人走進來。
她看起來三十多出頭,雖面容很清秀,五官端莊,但眼下有惹眼的青黑,顯然是一夜沒睡的疲憊模樣。
手裡拿著某個透明的證物袋,裡面隱約能看到甚麼東西。
護士走到他身邊,在那人目光轉向自己時,輕聲喚道:「桑總。」
桑振翼眉梢挑起,唇角竟牽起幾絲極淡的笑意——那笑若有若無,猶如孤夜裡搖曳的燭火,可卻也與他面對外人時那種客氣的疏離完全不同,居然隱隱側透有四分熟人之間的自在與隨意。
「你來了,小雅。」他語氣熟稔地開口,「東西拿過來了嗎?」
「喏,這是昨晚從他身上掉落的東西。」
林小雅走到桑振翼面前,雙手遞上那個透明證物袋,「當時救護車趕到現場的時候,李維已經被撞得滿臉是血昏迷過去,我們清理傷口時發現了這個,就先暫代收起。」
接過證物袋,桑振翼視線落在裡面的東西上——
那是半張慘白的鬼臉。
眉眼扭曲成詭異的弧度,眼眶深陷,嘴角用朱砂繪制誇張咧到耳根,像極某種古老祭祀儀式上的圖騰。
面具上布滿細密的裂痕,從眉心一直延伸到下頜,徬彿曾遭受過某類重擊。
邊緣處還有乾涸的暗紅色痕跡——那是血跡,在透明證物袋的映襯下格外刺目。
端詳這張鬼臉面具小半晌,桑振翼不由冷笑評價道:「哼,裝神弄鬼的玩意兒。」
說罷,他將證物袋舉近到眼前,透過塑料薄膜仔細觀察那些裂紋和血跡。
兩名保鏢一直沈默地站在這間病房角落里,如同兩尊風化雕塑佇立老闆身後。
而等桑振翼看夠,垂手遞還給護士證物袋時,他順勢偏側過頭,僅用眼神遊移示意了下,保鏢們便立馬心領神會點頭,無聲悄退出來。
其中一人,臨走還不忘輕輕帶上門,在咔噠輕響間,此時病房裡,唯剩下桑振翼和病床上昏迷的李維,以及站在他面前的林小雅。
「坐吧。」他指了指病床邊那張陪護椅,自己則在另一張椅子上坐下。
沒了保鏢們在側旁盯看,林小雅也不再那麼客氣拘謹,直接依言在那張椅子上坐下,雙腿交疊,整個人往後一靠,長長地嘆氣道:「累死我了。」
桑振翼看著她,眼神里既帶有七分審視,也混摻進有三分難以捉摸的深意,主動開口問道:「在這邊還習慣嗎?」
「不習慣。這裡的工作強度是真累人。急診科三班倒,我這兩天就沒睡過一個整覺。昨天晚上李維送過來,我跟著忙前忙後,一直折騰到凌晨三點多。」
她乾脆利落對答,連客套都懶得再裝,「今天一大早又被叫來交接班,你看看我這黑眼圈——」林小雅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都快掉到下巴了。」
「嗯。」他不置可否地低沈應聲。
「哎,誰叫我林小雅讓桑總這麼不滿意,被安排到這裡乾活呢?當初說好的只是過渡,過渡了快兩個月,我還在急診科打點滴換紗布。」
見老闆是這副模樣,林小雅眉尾一揚,語氣里帶上點抱怨的意味道:「桑總,您這過渡期是不是有點太長了啊?」
「嗤…少貧嘴了。」
聞言,他莞爾一笑,笑容里附帶些許無奈跟縱容,「讓你在這兒待命,自然有讓你待命的道理。」
「甚麼道理?您該不會真打算讓我在這兒臥底一輩子吧?我當初在穹翼安保部乾得好好的,您非要把我塞到醫院來,還讓我考甚麼護士資格證,說甚麼以備不時之需。」
她倒真好奇往前探身,並壓低聲音,「現在不時之需來了吧?李維躺這兒了。然後呢?我還得繼續在這兒熬著?」
沒有立刻回答,桑振翼把右手放在膝蓋上,食指有規律敲擊,目光轉回到病床上的李維殘臉,沈默過好幾秒後,才緩緩開口,「小雅,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啊…」
先是一愣,林小雅隨即答道:「十年零三個月吧。從您剛接手穹翼的時候,我就在安保部了。」
「已經十年了麼。」他感慨點頭,「這十年里,我讓你辦過的事,有哪一件是白辦的?」
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讓你來醫院,是因為我需要一個信得過的人,能在這種地方隨時盯著。醫院是甚麼地方?是所有人都可能來的地方——不管是我們的朋友,還是我們的敵人。」
桑振翼把視線倏然掃向她,「受傷了要來這裡,死了要來這裡,生老病死,誰也逃不開這個地方。有你在,我就多了一雙眼睛。」
抿著唇,林小雅靜靜傾聽,沒有出聲。
「而且,當年那件事之後,我不確定還有多少人盯著咱們。」
稍作停頓,在組織好後續語言,他接著說道:「你在明面上離開穹翼,來醫院工作,反倒更安全。畢竟,沒人會注意一個普通的小護士。」
「行吧。」等老闆把話說完,她足足愣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終於說出這兩個字。
那倆文字裡浸透滿無奈跟妥協,還帶有種我就知道會這樣的瞭然。
長長吁出一口悶氣後,林小雅嫌棄道:「您總有您的道理。」
隨即又抬眼迎對上桑振翼,目光里有些複雜,「那現在呢?李維這事兒,您打算怎麼辦?」
「等周海那邊有了新進展再說。」他擺手示意,「最近幾天,你要多留心……」
天邊盡頭,高樓與雲朵彼此交融,分不清是樓入了雲,還是雲擁了樓。
那些堅固的城市建築,在這一刻接住了天空的柔軟,讓整片天際線顯得既剛硬又溫柔。
青梧六中的校園裡,上午最後一節課的下課鈴剛剛響過。
教學樓內頓時沸騰起來,學生們從各個教室湧出,匯成某股彩色的洪流。
笑聲、說話,以及腳步聲,統統交織糅雜在一起,像曲喧鬧的交響樂,齊齊朝奔向食堂的方位流淌。
曹曳燕站在樓道台階上,微微仰頭看向那片天空。
陽光有些刺眼,她眯起松風漱眸,睫毛在眼下投出細密的陰影。
遠處的雲層很薄,猶如被風吹散的棉絮,掛在幾棟高樓頂端,徬彿伸手就能觸碰。
「餵,曳燕!發甚麼呆呢?走啦走啦!」
李曉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緊接著,就有只纖纖藕臂扣搭住她的肩膀。曹曳燕回過神,轉頭看見是捨友那張熟悉的蘋果俏臉,正對準自己笑。
「來了。」她趕忙收心,跟上李曉曉的步伐。
江小芸和周曉雯已經等在台階下面。
四個女生匯合後,一起朝食堂方向走去。
午間的陽光透過梧桐樹葉漏灑下來,於地面投出斑駁的光影。
「誒,你的這個消息可靠嗎?」
走在最右邊的江小芸,側頭甩動馬尾朝位處中間的李曉曉問道:「離咱們六中不遠的建設路靠近梧桐街路口那塊,前兩天晚上也發生了嚴重的交通事故?」
「放心,絕對可靠,我甚麼時候跟你亂吹過大牛。」
連晃幾下腦袋,那副無線藍牙耳機在她雪白的脖頸上輕輕擺動——正是昨晚曹曳燕見過的那副。
「之前不是跟你提過嘛,我有個表姐是送外賣的。」
李曉曉對江小芸撇了撇嘴,語氣里帶有幾分漫不經心道:「那天晚上,她就是騎電動車經過附近,聽到好大一聲巨響,特意繞去查看情況,結果就發現有人被撞倒在地,躺那兒昏迷不醒。」
「天哪。」
周曉雯走到她旁邊,那張小巧精緻的臉上滿是震驚,眼睛瞪得溜圓,恍若受驚小鹿般問道:「那傷得重不重啊?人還有救嗎?」
「肯定嚴重啊。」李曉曉滿是唏噓說道:「我表姐說那人躺地上一動不動,臉上全是血,地上還一大灘,看著特別瘮得慌。她根本不敢靠近,就遠遠瞟了一眼,然後就趕緊打120了。」
「那你表姐有沒有看清,那個撞人的司機長甚麼樣?」她湊近追問捨友。
「沒有,怎麼可能看得清嘛。表姐發訊息跟我說,那個人騎一輛沒牌照的黑色摩托車,從梧桐街和建設路那個交叉口猛衝出來,速度特別快。」
對周曉雯無奈搖頭,李曉曉手指撥弄耳機,「把人撞了之後根本不停車,直接就順沿建設路往東跑開,一轉眼就沒影了。」
「喔。」
似乎捕捉到了甚麼線索,江小芸對她追問道:「曉曉,你說的那個交叉口,是梧桐街拐進去,通往後邊那片舊居民樓的那條道嗎?」
「嗯,就是那兒。」捨友點點頭,「那邊不是有很多老房子嘛,道路窄得只能過一輛三輪車,還七拐八繞的,摩托開進去,便跟魚竄入蘆葦蕩似的,沒處找車。」
「這也太嚇人了。」周曉雯聽著聽著,眉頭越皺越緊,幾乎快把眉心擰成一個死結,「撞了人就這麼跑掉,這種人就應該抓起來,判他個十年八年。」
「誰說不是呢。」
附和贊同,只是她話說到一半,忽然抬起手腕——那塊粉色電子錶在陽光下泛頭柔和細光,錶盤上的卡通白兔咧嘴輕笑。
盯看錶盤有須臾功夫的李曉曉,驀地變臉道:「哎,都到這個點了麼。」
「你們先去吃吧。」她放下手,對捨友們說,「我跟人約好了,得去外面拿個快遞。」
「約了誰呀?」不解地眨了眨眼,周曉雯問道:「怎麼沒聽你說過,是男生還是女生?」
「想甚麼呢,女生,別班的,住五樓。」李曉曉笑著擺手,「就上次跟你們說的那個代購,她幫我買了東西,我得去取。」
撂完這句話,腦後綁了條和江小芸同款樣式馬尾辮的她,人便頭也不回地朝校門口走去。
相隨步伐晃動,沒走幾步就隱沒在洶湧的人群里,很快消失無蹤。
眸光追逐那道靚麗背影,直到捨友那抹身影徹底被吞沒。曹曳燕心裡不知被甚麼東西給輕輕撥動了下,癢癢的,卻說不上來是甚麼感覺。
眼神飄忽間,她的手不自覺伸出去,扯動周曉雯的衣袖。
「嗯?」對方轉過頭,臉上浮起幾絲困惑,「怎麼了曳燕,有事啊?」
將額前幾縷發絲往後撥攏好,曹曳燕的動作在輕盈自然中,偏帶幾分說不清的韻味,等收回手後,她適才語氣平靜地對她說道:「我也得出去一趟,有點事。你跟小芸先去食堂吧。」
「哈?」再度睜圓眼睛的周曉雯,正打算絮叨問清,「燕燕,你最近怎麼總……」
「有點急事。」
截住捨友沒說完的話,曹曳燕找了個挑不出錯的由頭,「班主任讓我幫忙去藥店買點東西,他人不舒服。我很快就回來。」
這藉口編得圓滑,臉上神色也真摯得看不出任何破綻。
她還想再問,旁邊的江小芸卻搶先提醒道:「那你可得快點回來啊燕燕,午休時間短,兩點就上課了。班主任交代的事情,可不能耽誤。」
「行,我知道了。」應聲朝兩人揮揮手,曹曳燕轉身就往校門口的方向走去。
而怔望向那道越來越遠的倩影,周曉雯心裡莫名有些不安,她本能往前邁了兩步,手也伸展出去,想要把捨友試圖拽回來。
可才剛伸到半空,手就被旁邊的江小芸給一把拉住。
「哎,你拽我幹甚麼呀?」人視線死死追著曹曳燕消失的方向,直到看不見了,周曉雯才忽地扭頭瞪向攪事的捨友,又急又氣地質問。
見此,沒好氣地翻了個大白眼的江小芸,拽住她胳膊就往食堂那邊拖,「行了啊你,燕燕就是出去一趟校外,至於跟個502膠水似的,這麼緊黏人家不放。」
「可是…她最近老是往外跑,昨晚沒去教室,今天又這樣。」
周曉雯被扯得踉蹌好幾步,卻仍不死心地回頭往校門口張望,「早上問她為甚麼在圖書館呆那麼久,燕燕含含糊糊的,我心裡總歸有點不踏實。」
「不踏實甚麼呀?」江小芸嫌棄地反駁道:「燕燕那麼有主意的一個人,能出甚麼事兒?你就是瞎操心。」
「我不是愛瞎操心,就是…哎呀,你都沒覺得燕燕最近怪怪的嗎?動不動就一個人發呆,有時候要喊好幾聲才能回過神來應話。」
聽到捨友這麼說,她只滿是擔憂解釋,「早上課間休息那會兒,她做題,做著做著就突然走神掉,筆尖戳在紙上,半天沒寫動一個字。」
「欸,聽你這麼一說,燕燕好像是有些不太對勁。」
聞言,江小芸若有所思點頭,「也許是因為那天晚上實驗樓的事情吧?人可能還沒從那次的驚嚇里走出來。」
「要是這樣,那她更應該跟咱們說啊。」周曉雯半咬下唇,「雖然……」
「好啦,曉雯,誰還沒點自己的小秘密啊?人家不願說,你就別再嘗試逼問下去哈。」
伸手在她肩上輕輕拍了拍,江小芸哄斷捨友後續的絮叨關心,「等燕燕自己想說的時候,自然會開口的。你現在追上去刨根問底,不是讓她為難麼。」
沈默中,周曉雯幾經思量,最終向她妥協道:「唉…好吧…那我們先去食堂吃飯。」
「嘻嘻,這才對嘛。」
改拽變摟的江小芸在暢笑間,滿意牽引捨友前行,「快走快走,中午可是有你最喜歡吃的小菜——我之前聽李浩他們說過,阿姨今天有做紅燒獅子頭喔!」
校門口,曹曳燕走出來後,徑直奔向昨晚和笪光所提到的那家老字號小吃店。
店鋪不大,兩扇門雖都有些陳舊,但招牌卻擦得很是光亮——百年紅。
三個字,於陽光下泛耀金光。
屋裡不時向外飄出甜膩膩的香氣,讓人聞了就胃口大開。
推門進去,曹曳燕發現店裡只有兩三個顧客在排隊。
站在隊伍後面,她透過玻璃櫥窗看見裡面金黃的紅豆餅,正在鐵板上滋滋作響。
「同學,今天要幾個?」老闆娘是個五十多歲的阿姨,系著白色圍裙,臉上掛有和善笑容。
「兩份紅豆餅。」曹曳燕跟她商量,「阿姨,能幫我做得軟一點嗎?我朋友住院了,只能吃軟食。」
「哎喲,住院了呀?」老闆娘關切說道:「那當然可以,我給你挑剛出爐的,還熱乎著,軟和。要甜的還是淡的?」
「甜的。」說完,就從校褲口袋里掏出手機,「正常甜度就行。」
「拿好咯,趁熱吃最香。」
老闆娘麻利地用油紙包好兩份紅豆餅,又特意在外面套裝小塑料袋,遞給曹曳燕,「祝你朋友早日康復啊。」
「謝謝阿姨。」曹曳燕接過東西,掃碼付完錢,當即便轉身離開小店。
邁出門檻時,她下意識抬頭望向藍天。
那片雲雖還掛在高樓頂端,但形狀已經改變,它散開好些像被風吹散的棉絮。
沒盯視太久曹曳燕便收回視線,她加快腳步,往公交站台走去。那邊離學校這兒不遠,走路也就兩分鐘的事。
在姍姍抵達後,此時的站台處,早立定候有七八個人——穿校服的學生正三兩團湊成堆漫聊,而另外幾個提拎菜籃的老人,則是悄然躲隱於陰涼麵等待。
她漫步踱至邊緣靜佇,稍稍伸引玉脖朝公交車駛來的方向張望。
大概過去有五六分鐘的功夫,某輛藍色公交車方慢悠悠駛來,在站台前穩穩停住。
車門哧的一聲打開,曹曳燕跟隨人群登入。
車廂里人不多,還有幾個空座。
她走到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裝包紅豆餅的塑料小袋放在自己的束素長腿上,側頭看向窗外。
公交車緩緩啓動,窗外的街景開始倒退流淌。
陽光從車窗斜斜灑進來,晃得人眼睛發澀。微微眯起美眸,曹曳燕任由窗外灌進來的風撲在自己寒顏上肆意吹拂。
那風裹挾悶熱的濁氣,黏膩膩地粘貼在蓮膚表面,很不舒服。
她乾脆抬手把車窗往上推了推,只留了一道細細的縫隙。
一路走走停停的公交車,每到一站都要停一小會。
有人上車,有人下車,車廂內的面孔換了又換。
曹曳燕一直凝視於窗外,眸光儘管從後撤的店鋪、樹木和行人身上掠過,可心思,卻早已飄到了別處。
建設路,梧桐街交叉口,摩托車肇事逃逸……
前面捨友所說的話,還在她耳邊回響。
那地方,離六中很近,也離當時出事的實驗樓也不遠。
某個可怕念頭倏地閃躥到心間,她的素馨縈指不由自主收緊,把長腿上的塑料袋攥得窸窣作響。
被撞的那個人……
會不會就是那天晚上暗襲侵犯她的鬼臉面具男?
若果真是他……
「嗨,同學?」
就當思緒越陷越深,幾近要墜入進那片焦慮混沌時,有個聲音陡然從耳邊炸開,硬生生將曹曳燕拽拉回現實里來。
「嗯?」本能循聲扭頭看去,發現面前不知何時站定了兩個年紀跟她相仿的男生。
他們穿著深紅色的運動服,胸口針繡有市五中的白線字樣。
其中一個蓋染棕毛,劉海故意垂下來遮住半邊眉,笑得有些痞氣;另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看著文質彬彬,可目光竟也是毫不避諱地往自己身上來回放肆打量。
「有事嗎?」曹曳燕聲音很淡,聽不出情緒。
「同學,你是六中的吧。」
棕色頭髮的男生往前探身,一隻手撐在她旁邊的椅背上,嘴角勾笑道:「我好像在校園網論壇上見過你。」
沒有接他的話,曹曳燕只是抬眸,靜看對方。
目光淡得像一面水鏡,甚麼波瀾都照不出來。
「對對對,就是之前那個…甚麼…校園網的校花評選熱帖,你是公投第一名。」
另一個戴眼鏡的男生見同伴搭訕她沒任何反應,連忙補救插嘴道:「叫曹…曹…曹曳燕!我沒記錯名字吧?」
見那人如此準確地叫出自己名字,曹曳燕睫羽瞬息輕顫了下。
識海裡閃過他說的那幾個字眼——
校花評選,第一名,網絡論壇。它們徬彿凝成實質的尖刺,一下一下戳在她心上最軟的地方。
這件事,曹曳燕當然知道。
新生軍訓剛開始那會兒,有人往校園網論壇上發表了篇名為,各區中學校花排名的熱帖。
從每個學校蒐集了一堆漂亮女生的照片,發到論壇上讓大家投票。
她壓根不知道自己甚麼時候被偷拍了。
直到後來某天結束軍訓的晚上,李曉曉向寢室里的捨友們分享她從網上找到的截圖,曹曳燕才發覺,自己的名字居然也在裡面。
儘管這評選帖僅爆火了兩三天就被刪除,可照片卻早就被人傳得滿天飛。
「你們認錯人了。」她疏離地說完,便把視線從兩人臉上移開,重新投向窗外。
棕色頭髮的男生愣了愣,隨即笑出聲來:「怎麼可能認錯?你那照片我還存著呢,不信你看——」
他邊說邊伸手往褲兜里摸手機。
曹曳燕霍然回轉過頭,清炯星眸直直地落在棕發男臉上。
神情平靜似一潭寒水,冷得讓人心裡發毛。對方掏手機的動作不由自主地頓在半空。
「我說了。」她一字一句,咬得很慢,毫無任何回旋的餘地,「你們認錯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