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準備和密謀
「叮噹,叮噹……」
到處是十字鎬鑿擊山岩的聲音。許多運輸車來來回回奔忙,車上裝滿枕木、鋼軌和鉚釘。每隔十幾公里就可以看到一片工棚,修建這條鐵路的工人全都是荒漠各國調集過來的騎士。為了修路,他們平時就住在這些工棚里。整條鐵路就是這樣分段建造。
只有這片荒漠上的國家不拿騎士當一回事。把騎士當普通工人來用,工作效率自然不一樣,僅僅一個月的時間,這條鐵路的輪廓已經可以看出來了。
按照當初的計劃,這條鐵路會在半年內開通;從目前的進展來看,時間顯然會大大提前。
這條鐵路就是奧摩爾承諾的援助之一,所有的材料和工具全都由奧摩爾帝國提供,荒漠各國則負責出人力。
鐵路暫時只修到德雷達瓦的首都赫達爾,不過卡洛斯已經承諾,等到戰後,如果同盟勝利,奧摩爾將會繼續按照這種方式,將鐵路延伸到荒漠各國的首都。
這絕對不是空口許諾。
戰後,就算是為了增強對昆塔古姆岡特荒漠和西部走廊的控制,修建這條鐵路也很有必要的。
把枕木、鋼軌和鉚釘從運輸車上卸下來,騎士們開始往車上裝碎石頭,全是開山時開出來的。
這些碎石頭都是昆塔古姆岡特荒漠隨處可見的麻石,屬於玄武岩的一種,樣子難看,上面還布滿孔隙,算不上是一種好的建築材料。
裝滿麻石的運輸車掉頭朝著赫達爾駛去。
在赫達爾郊外,成噸的麻石被卸下來,堆在西北角的一處山谷之中。這座山谷離赫爾有六十公里。
赫達爾本來人口就不多,這裡更是荒涼。
之所以選擇這種地方,很重要的原因是鬼谷的劇毒給利奇留下太深的印象,此刻他要做的正是太古時代那群幸存者做的事。弄得不好,這裡就是第二座鬼谷。所以選址時,他盡可能離赫達爾城遠一些。
從工地上運來的麻石堆積如山,遠處幾座巨大的機器隆隆轉動著。大塊的麻石被切割成小塊,然後又被碾成細碎的粉末。
稍微遠一些的地方有五座熔爐依山而立,一條傳送帶從碎石場一直延伸到山頂上,那些岩石粉末最終都會被投入這五座熔爐之中。
山谷的另外一頭,同樣機器聲轟隆隆作響。那裡有成排的簡陋廠房,和赫達爾城外堆放物資的倉庫一樣,也是用土壘砌起牆壁,然後在頂上鋪一層布,不過這裡的布全都是帆布,就算下雨也都能擋住。這些簡陋的廠房裡擺放的是成排的織布機。
一匹匹黃褐色的布匹正被織出來,這些布匹顏色難看,而且非常厚,味道也難聞,帶著一股石灰的味道。
在其中的一台織布機前,幾個人正聚攏在那裡。他們全都穿著白衣、戴著口罩,連眼睛都被玻璃遮蓋。
雖然這裡不像鬼谷充滿致命的劇毒,不過空氣中漂浮無數細小的塵埃,同樣是致命的東西,一旦吸入肺里就會出大問題。賈拉德就因為這個緣故失去兩個學生。
對於這個地方,利奇多少有些忌諱。讓他感到鬱悶的是,和他一起合作的偏偏是兩個不知道危險為何物的工作狂。
每天賈拉德和馬努埃姆都要來這裡一趟,不把這座工廠從頭到底檢查一遍,他們絕對不會罷休。
「實在是太神奇了。」
馬努埃姆此刻正用手輕輕撫摸那滑如絲緞的織物,嘴裡嘖嘖稱奇。
他已經不是第一次發出這樣的感嘆。
「確實沒人能夠想到石頭融化之後抽絲,居然會變得如此堅韌。不過這東西的強度和鋼鐵比起來還是差了許多。」
利奇故意眨低這種材料的性能,這算是一種謙虛,畢竟這種技術是他搞出來的。
應該說他的運氣確實不錯。在經過數百次試驗之後,居然被他無意間碰對了。這種材料最關鍵的不是熔化麻石抽成細絲,也不是將石絲編織成布,而是其中的黏合劑。
「那邊的擴建做得怎麼樣了?」
馬努埃姆指往一個方向。他說的是生產黏合劑的廠房。
既然是最重要的環節,那裡的保密程度自然最高。
當初規劃時,製造黏合劑的這一塊被專門獨立出來,整個廠房完全被埋在地下,出入只有一條通道,而且被嚴密監視。
這是仿照天之城裡那座聖殿的模式,實在沒有比那裡更難侵入的地方。這座廠房也和聖殿一樣,在裡面工作的人和負責監視的騎士完全和外界隔絕,根本不允許離開。
馬努埃姆之所以會提出這種問題,就是因為連他都沒有出入的權限,這在其它地方絕對無法想象。
不只是他,連賈拉德也沒有所有地方的權限。賈拉德能夠進入的只有成品區,至於生產區和原料區,他無法靠近。
這才叫戒備森嚴。和那座廠房比起來,其它地方的戒備簡直松懈到極點。「全部擴建完成大概還要一個月的時間,到了那個時候,我們就可以全力生產了。」
利奇滿足老頭的好奇心。
他這麼一說,兩個老頭頓時興奮起來。馬努埃姆是因為能看到大批用這種材料製造的新型戰甲從生產在線誕生而感到興奮。賈拉德興奮的原因卻不一樣。
當初利奇帶著飛行大隊到這裡時,他知道振興德雷達瓦的機會來了,不過那時的他沒有想到居然能發展到這種程度。
「大規模生產仍舊有些問題,這裡實在太落後了,精密一些的零件沒有辦法生產,只能從外面運進來,鐵路又沒有通……」
利奇在一旁說著掃興的話。
「只要能保證這裡的部隊全都裝備上新式戰甲就已經足夠了,這種材料畢竟不能代替鋼鐵,性能上仍舊有不小的差距。就算用上能量裝甲技術,也沒有辦法完全彌補過來,帕金頓、奧摩爾和卡佩奇的軍隊不會採用這種材料製造的戰甲的。」
賈拉德有些自嘲地說道。
「這可未必。」
馬努埃姆輕聲一笑,不過他沒有繼續說下去。利奇知道一些事,不過他不能亂說。
最近這段日子,他已經從翠絲麗那裡得知奧摩爾的情況並不太妙。
以往奧摩爾所需要的大量原料都是從羅索托進口,但是最近這段時間,進口的數量越來越少。
這其中有一部分是因為戰爭的緣故,羅索托人有些自顧不暇,不過更主要的原因是,羅索托人現在對同盟有些不滿,他們希望能讓盟國看到羅索托的重要性,想藉此得到更多援助。
賈拉德聽出話里的意思。對於這種事,他不敢隨意打聽,也沒興趣打聽,反正在他看來,這對德雷達瓦總是一件好事。
德雷達瓦、或者說這片荒漠中的所有國家,以前面臨的最大問題就是沒有讓人在意的特產,現在他們終於有了別的國家期待的貨物。
輕輕撫摸那顏色難看的布匹,說實話,他以前無論如何都不會想到,這片荒漠上到處能夠看到的這種滿是孔隙的石頭,居然也能變成寶貝,而且方法還是如此簡單。
從廠房裡出來,外面的太陽毒辣辣地照在頭頂上。現在才剛進入四月,卻已經讓利奇感覺像是夏天。
昆塔古姆岡特荒漠沒有四季的區別,要不冷得要命,要不熱得要命。他將頭盔戴起來,至少舒服一些。
賈拉德和馬努埃姆這兩個老頭也已脫掉工作服,換上一身長袍。這種長袍連頭一起套起來,整個腦袋只有眼睛前有一道很窄的縫隙。長袍穿在身上有些悶熱,卻能避免被烈日暴曬。
「我真是有點受不了這裡的天氣,這個鬼地方。」
馬努埃姆雖然是賈拉德的朋友,但是說到這點根本就不留情面。
賈拉德倒也沒在意,年輕時他曾經和這個老朋友因此打過架,但現在他已經完全看開了。
離開這片山谷要經過好幾道關卡,接他們的車輛在最外面的關卡門口等候。「先送你們回去,然後我再回營地。」
利奇雖然是對賈拉德和馬努埃姆說話,實際上卻是說給駕駛車輛的騎士聽。
「你為甚麼不來幫個忙?我聽說你根本就無所事事,你讓手下的那幫女騎士負責訓練新組建的軍團,這裡又是我們兩個人在管,你乾了些甚麼?」
馬努埃姆抱怨。
他確實對利奇的悠閒有些看不過去,不過更重要的是,他覺得自己被賈拉德拉來幫忙,心裡很不平衡。
他最感到惱火的是,他這個堂堂大師卻要和賈拉德一起修理「破爛」前一段時間搶來的東西,現在總算有時間進行處理,其中最多的就是戰甲和戰甲的零件。在馬努埃姆看來,那全都是垃圾。
雖然沒辦法和利奇比,馬努埃姆也是戰甲製造師里的頂尖人物,比賈拉德的排名高多了,他又不是利奇和賈拉德這樣的「垃圾王」、「破爛王」做這種事讓他異常氣悶。可惜他的性子有些軟,被老朋友懇求幾次之後,最後還是沒有堅持,答應幫忙。
每次想到這些,老頭就來氣,也正因為這個緣故,他看到利奇沒事就自己鬱悶、惱火,想發狂。
「誰說我沒事?」
利奇看了一眼四周,又用他的「場」將四周掃了一遍,確認沒有人能偷聽他們的話,才說道:「聯合指揮部讓我們再發動一次進攻,最近這段時間,我都在制訂作戰方案。」
「又要打一仗?上一場仗離現在才一個多月。」
賈拉德頗為驚詫。
「上一次打的是甚麼仗?根本就是一次亂哄哄的搶劫。」
利奇訕訕地說道。賈拉德也知道上面對之前的行動很不滿意,同樣他也知道,最不滿意的就是眼前這位。
「軍團剛剛組建……連磨合都還沒有完成,這樣倉促拉上前線是不是有些不妥當?」
老頭的心中充滿憂慮,他當然最清楚這支軍隊現在是甚麼樣子。
當初利奇承諾過這支軍隊將會裝備最新的戰甲,短時間還無法做到,至少要等到鐵路開通之後,那些德雷達瓦生產不出來的核心零件才能大量運過來。
「也不是馬上就要行動,時間還是有一些的。」
利奇知道賈拉德怎麼想,有些事他不能夠對老頭說。
聯合指揮部下達這種命令,同樣也是因為承受羅索托的壓力。進入四月,北方的冰雪漸漸融化,天氣正在轉暖。顯然,聯盟的又一場攻勢即將展開,羅索托人期望荒漠各國能對走廊地帶展開進攻,這樣就能減輕他們的負擔。
對於這個命令,他會盡可能往後拖延,不過在這兩個老頭的面前,他卻要表現得積極一些。
「你拿甚麼打這場仗?聯合指揮部又打算送一批物資過來?」
賈拉德對這件事非常在意。
因為窮,這片土地上的人全都有財迷的傾向,連智慧高深的米哈伊恩和大智若愚的塞斯庫一聽到物資也兩眼放綠光。
「哪裡會有這樣的好事?」
利奇苦笑起來。
「之前的那批物資已經用得差不多,至於那些搶來的東西,你當初說過絕對不會在意,現在變卦了?」
賈拉德直接堵上利奇最有可能走的那條路。
「這裡有很多人都認可我的信用,我如果提出想要借一些東西,肯定有很多人會樂意幫忙。」
利奇對賈拉德的封堵不很在意,他很有把握。
現在不同於剛來的時候,這片荒漠上的每個國家對他都充滿信心,巴結他都來不及呢。再說,也沒人會認為他借了東西還不起。
賈拉德顯然清楚這一點,看到自己沒能讓利奇感到為難,老頭同樣也不怎麼在意,這原本只是開玩笑。
「不然先去我那裡,你先看看需要借甚麼裝備?」
賈拉德突然變得殷勤起來。
「你怎麼一下子變得這麼慷慨?」
利奇調侃道。
「我們按照緊急貸款的方式計算利息,你這個大財主應該不會在乎吧?」
賈拉德半真半假地說道。
利奇想都沒想就答應下來,他才不在乎那些利息呢。上次德雷達瓦人搶回來的東西,把他著實嚇了一跳。最後統計出來的數據,他的手裡也有一份,而且賈拉德用物資換裝備的計劃,他全都參與,所以他比常人更清楚那次的收穫有多麼巨大。
正因如此,這次他也打算大搶一通。搶劫確實是最快速的一種聚斂財富的方法。
他還有絕對的自信,由他組織有計劃的搶劫會比那種毫無秩序可言的搶劫有效率得多,收穫也大得多。
當利奇琢磨再次對西部走廊進行劫掠時,在西頓公國一間不起眼的小咖啡館裡,五個人圍著一張桌子坐著。
門口還坐著一個中年人,他的眼睛盯著外面,隨時警戒每一個過往的行人。這五個人年紀都不輕,最小的也有五十幾歲,他們一個個皺紋堆棧、滿頭白髮。此刻如果有人闖入進來肯定會大吃一驚,因為他會發現現任首相、現任外交大臣、參議員議長和前任首相,全都聚集在這個小地方。
不過此刻,這裡地位最高的似乎不是他們四個人,而是一個神情拘謹的老人。
「我剛剛得到通知,前線需要六十萬勞工,他們給了我半個月的時間,如果半個月里湊不出六十萬人,他們就會自己動手抓人。」
說話的是現任首相鮑爾,他看起來有些精神不振。
因為隱瞞那座太古遺址的緣故,西頓公國此刻在投降的各國中最不受聯盟的信任。
西斯羅聯邦顯然也有殺雞儆猴的意思,打算將西頓公國當成榜樣,讓投降的各國認清狀況。所以最近這段時間,他們對西頓公國的控制越來越嚴苛。
「這一次是六十萬,下一次可能是六百萬。西斯羅人顯然不打算給我們留一條活路啊!」
議長馬爾蒂咬著牙說道。
「這還是好的呢。我現在最擔心的是,已經有人對我們的儲糧打主意,他們組建一個叫資源管理委員會的機構,裡面的人要我把所有儲備倉庫的清單交出去,還派了-個清查官員過來。」
鮑爾又說出一個壞消息。「這是要把我們往絕路上逼啊。」
一股憂傷的氣氛在咖啡館裡瀰漫開來。
「我代表大公把各位召集過來,就是想讓各位決定我們應該怎麼辦?是繼續承受?還是想辦法擺脫這一切?」
那個拘謹的老人終於開口。
「擺脫?怎麼擺脫?現在軍隊都已調往前線,軍管處已經在登記警察和預備役人員,下一步恐怕會找藉口將他們也全都送上戰場。」
現任外交大臣顯然是個悲觀主義者,因為他和佔領軍打交道的機會最多,早已習慣聯盟各國,特別是西斯羅聯邦的輕蔑和傲慢。
「還有那兩個佔領軍團呢!我們現在幾乎沒有任何武裝力量,怎麼對付那兩個軍團?就算有這個能力,他們在克萊姆還有一支駐軍,那是一支主力軍團,就算我們全盛時,想要對付這支主力軍團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現任的首相鮑爾顯然對聯盟也充滿恐懼。
「或許我們可以派人和德雷達瓦取得聯絡,如果他們願意幫我們的話,我們並不是沒有希望擺脫聯盟的控制。」
前任首相海德涅說出自己的看法。
「你以為同盟高層現在還會信任我們嗎?據我所知,他們早已制訂對我們的懲罰計劃。如果他們贏得這場戰爭的最終勝利,他們打算把這裡所有的國家全都肢解,就算我們再次倒向同盟,他們也不會放過我們。」
外交大臣顯然消息很靈通,這對同盟來說只有高層才能得知的秘密,他卻已經知道了。
他並沒有注意到,說了這番話後,周圍那些人的神情都有些細微的變化。「這可未必。」
海德涅說道:「不知道你們有沒有聽過這樣一種說法?在森林裡面遇到熊的時候,重要的不是比熊跑得快,而是跑得比同伴更快。對於我們來說,道理也是一樣。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比其它國家更早做出反應。」
「你這是在拿國運賭博。」
外交大臣的臉上露出一絲不豫之色。
「是啊,現在情況不夠明朗,聯盟的勝算仍舊很大,誰都無法確定羅索托能不能撐過這個夏天。就算我們要那麼做也得等到前線分出勝負之後再說。」
鮑爾表示自己的意見。
「大公擔心的是,在北方分出勝負之前,我們就已經撐不下去了。」
代表大公的那位老者滿臉頹然。
半個小時後,咖啡館裡的這些人全都確定一件事。
他們根本不可能達成一致的意見。現任首相鮑爾和外交大臣貝爾福利都擔心激怒聯盟,前任首相海德涅建議找德雷達瓦幫忙,議長馬爾蒂猶豫不決,不過他更傾向海德涅一些。
「下午我還有一個會議,抱歉,我要先走了。」
貝爾福利站起身來。
「我也有事,失陪了。」
鮑爾也說道。
「就到這裡吧!我差不多也該走了,我們分頭離開。」
馬爾蒂也覺得繼續待下去沒甚麼意思。
咖啡館的後面是一條小巷,這是一條四通八達的巷子,幾位大人物全都分頭離開,他們很快從不同巷口鑽出來。
海德涅穿過街道,拐過十字路口,他的馬車停在兩個街區外的路邊。他剛要登上馬車,突然從旁邊躥出一個人。海德涅被嚇了一跳。
「別出聲,我是巴特利,只是一年沒見,你就不認得我了?」
那個躥出來的人低聲朝前任首相打招呼。
「這怎麼可能?」
老人瞪大眼睛看著對面這個人,這次他終於認出來:「你不是已經死了嗎?」
「上車再說。」
那人拉開車門。
海德涅這才注意到,此刻坐在車夫座位上的不是原來的車夫。「茅斯呢?你們不會把他滅口了吧?」
前任首相的臉色變得異常難看。
「放心,我們不會隨便殺人。」
巴特利給了前任首相一顆定心丸。
「不會隨便殺人?」
老人不覺得安心,他從巴特利的身上感覺到一絲殺氣,也就是說,還是有人會死。
他同樣也不認為巴特利湊巧在這裡碰上他。「這一切都是大公安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