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問訊室的燈光冰冰冷冷的從頭頂傾瀉而下,將整個房間切割成分明的明暗區域,空氣中似乎被燈光渲染出一層冰霜一樣的光暈,營造出一種令人窒息的冷漠氛圍。
牆壁是單調的毫無生氣的灰白色,啞光飾材不僅吞噬了光線,也吸收了房間內的聲音,讓人一進門就會感到無盡的壓抑,徬彿連空氣都會凝固。
一張暗紅色長條桌如同楚河漢界般橫亙在房間中間,一邊是燈光的明亮區域,一邊是燈光照不到的黑暗區域。
同樣是啞光飾面的材質反射不出光線,灰蒙蒙的表面似乎沈積了多年的灰塵,倒映不出人影,只給人枯燥的乏味感,透著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漠。
汪禹霞背脊挺得筆直,如同岩石般沈穩的坐在桌子明亮區,警服肩章上的金色徽記在燈光下閃著微光,英朗的面容掩不住她眼底的疲憊。
她的雙手交疊在桌上,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幾天來的高強度問詢已在她臉上刻下細密的疲憊紋路,幾縷花白的發絲不安分的散落在鬢角,更添幾分憔悴,卻絲毫未能動搖她眉宇間那份從警三十年磨礪出的堅韌。
偶爾,汪禹霞會略微活動一下脖子,緩解人到中年後日漸僵硬的頸椎和肌肉。
條桌的陰暗區域側的坐著一名身著深色夾克的男子,拉鍊一絲不苟地拉到最高處,內裡黑色的襯衫衣領從夾克領口露出,彆扭的搭配透著一股刻板的嚴謹。
他的坐姿看似隨意,雙臂撐在桌上,修長的手指交叉,指尖偶爾輕敲桌面,發出低沈的 嗒嗒 聲,像在敲擊著某種無形的節奏。
他的面容嚴肅,歲月把他的臉上划拉上無數細紋,眼神如鷹隼般銳利,鬍子刮得很乾淨,嘴角掛著一抹若有若無的微笑,陰鬱中又想透出點親切。
他凝視著汪禹霞,語氣森然,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壓: 汪局長,你也是我們的同志,組織的政策你比誰應該都清楚。
雖然只是例行個別談話,但我們也收到一些反映你的情況的線索,希望你能配合我們深入地瞭解,打消組織的疑慮,不要有任何思想包袱,有些事攤開了說,組織本著治病救人的原則,是絕對不願意放棄你這樣的老同志的。
你也考慮了幾天了,有沒有甚麼要向組織交代的?
汪禹霞緩緩抬頭,迎上夾克男的陰沈的目光。
頭頂的燈光刺得她眼眶微微發酸,每次眨眼都能感受眼皮如砂紙摩擦著乾澀的眼球,男子的臉龐隱匿在燈光的陰影里,在光暈中有些模糊,像蒙了一層薄霧。
幾天前,就是這個人,拿著一封蓋著鮮紅印章的介紹信,從警察局將她帶到這個與世隔絕的空間。
介紹信上寫著:省紀律巡視組組長元子強,正廳級巡視員,奉命前來南星港市進行巡查,請各單位負責人配合進行個別談話。
結果,所謂的 談話 變成了漫長的滯留,她的通訊工具也被收繳,如同被隔離審查一般,與外界徹底失去了聯繫。
汪禹霞微微眯起雙眼,竭力想要捕捉對方隱藏在眼底的真實情緒,卻如同霧裡看花,甚麼也看不真切。
汪禹霞深吸一口氣,聲音低沈而平穩: 我問心無愧。
說完,便垂下眼簾,目光落在桌面上,沈默如磐石,但這幾個字就如同巨石混合著泥沙劈頭蓋臉地砸在元子強心頭,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徬彿在無聲地宣示她的態度和立場。
元子強的嘴角微微抽動,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像是被她的固執激起了某種情緒。
他微微探身向前,緩慢的把桌上一個牛皮紙文件夾,推到汪禹霞面前,語氣中帶著一絲挑釁: 汪局長,看看這個吧。
組織給你時間,不是讓你一味嘴硬的。
汪禹霞的目光落在文件夾上,心頭一緊。
幾天來的問詢,對方始終如同隔靴搔癢,所謂的 問題 含糊其辭,只是一次又一次重復的心理施壓。
如今終於能看到所謂的 罪狀 ,她既期待又警惕。
汪禹霞伸出手接過文件夾,毫不猶豫的翻開文件夾,裡面只有一張A4紙,紙上印著一個簡潔的表格,列舉了幾個項目的名稱、時間和金額,汪禹霞一眼掃過,心中的石頭略微落地——這些項目她再熟悉不過。
表格中最顯眼的是全市警民合作宣傳項目的記錄,這個項目的宣傳資料、宣傳牌設計由她女兒王菲的平面設計公司承接。
這個項目啓動之處,因為王菲的公司也參與了投標,汪禹霞為了避嫌,主動將全權負責權交給分管副局長,在任何公開和私下場合,她都從未對這個項目發表過任何意見,自己僅在最終資金撥付單上簽了字——這是她作為單位一把手必須履行的職責。
從招標、實施、驗收,整個流程都嚴格按照程序進行,經得起任何審計。
更重要的是,項目取得了顯著的成效,設計理念新穎大氣,巧妙地融合了南星港市的歷史、人文、改革開放後的取得的巨大發展成就,得到了市政府和市民的一致好評,甚至還在省級評比中獲獎。
在每年個人事項申報中,汪禹霞都如實報告了女兒公司的情況,自己從未參與過公司的任何決策或運營。
若說她從中謀取了私利,唯一的 好處 不過是借著項目撮合了女兒和警員張然的婚姻——這難道也算罪過?
她嘴角泛起一抹自嘲的弧度,目光繼續向下掃向表格。
其他幾個項目也都在她的記憶中。
那些項目雖然不乏上級領導的 關心 和 指導 ,但她始終按程序辦事,沒有為任何單位或個人提供額外的便利,至少在她這一環節是清清白白的。
汪禹霞甚至能回憶起那些項目的細節:一次深夜的電話,某位領導語氣和緩卻不容拒絕;一個看似普通的項目,背後卻藏著錯綜複雜的利益鏈,她小心翼翼地周旋,確保每一步都合乎規定,所有的審批意見、領導簽字、專家意見、過程文件都留有存檔。
汪禹霞合上文件夾,抬起頭,目光再次迎上元子強的眼睛,眼神堅定如初,聲音平穩且清晰: 我問心無愧。
元子強的眼神陰鬱了幾分,像是被汪禹霞的固執激起了某種情緒,以往他對上基層幹部,對方無不忐忑不安,對他的態度更是唯唯諾諾,拼命的巴結討好、試探,從未有如汪禹霞一般強硬。
他靠回椅背,右手食指習慣性地敲擊桌面,節奏緩慢而沈重——這種聲音,對於身經百戰的審訊人員來說,是對嫌疑人心理防線的無聲施壓,而汪禹霞對此再熟悉不過。
元子強如毒蛇般的目光在汪禹霞臉上逡巡,他不相信汪禹霞是無縫的蛋,就沒有絕對乾淨的幹部。
沈默在兩人間蔓延,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無形的壓迫感,讓人漸漸窒息,徬彿連時間都被這對峙拉得緩慢,停滯。
元子強心中暗自盤算,汪禹霞不是等閒之輩,作為南星港這種改革開放前沿的經濟強市警察局局長,她在體制內浸淫三十年,城府深、手段硬,絕非輕易能撬開的口。
他受命從外圍入手,試圖收集上層領導的對手的不利證據,可如今局勢膠著,上面幾方勢力都在暗中較量,誰也沒能佔據上風,誰也不能不管不顧的掀桌子。
汪禹霞是他們手上的一張牌,這樣一個貪腐問題嚴重單位,根據以往經驗,一有上層鬥爭這裡往往是塌方的重災區。
控制汪禹霞,既能給對手施加壓力,也寄希望能從她這裡挖出關鍵的突破點。
然而,這張牌的分量卻遠不如預期。手中的項目資料不過是些邊緣證據,拿出來試探可以,真要定罪,卻遠遠不夠。
這些年,警察局實行了改革,大型項目大多由省廳統一招標,地方局能自主決定的不多,所以一旦有項目,地方局的人都像瘋狗一樣希望從項目里啃到幾口肉,一般來說,要查點甚麼還是很容易的,但這次似乎踢到了鐵板。
汪禹霞五十多歲,和上任丈夫離婚後就一直單身,算算也有二十來年了,但生活作風卻出奇的正派,沒有任何生活作風的傳聞,至於私下有沒有和上級領導存在某種特殊關係,他元子強不想知道也不敢知道。
查來查去,經濟方面竟抓不住汪禹霞的任何把柄,唯一能算得上 問題 的不過是她女兒的公司承接的項目,可這點也被汪禹霞以程序合規堵得死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