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冥殿龍犀
雪若悄吁口氣,心中大感迷惑。
水泡似乎隔絕了一切,非止形影與聲音,甚至連氣息都能遮掩,底下的咆哮聲漸低漸緩,直至沈寂。
前邊有個女聲道:「啓稟大宮主,周圍都查看了,沒瞧見甚麼異樣!」
只聽一個慵懶的聲音響起:「那蠢物准是又發情了,走吧。」聲音奇嬌異媚,又如吟似喘,教人聽得心中一蕩。
小玄心頭乍然一酥,腦海裡猛然浮現出碧憐憐的身影來,體內深處似有甚麼悄然蘇醒,蠢蠢欲動。
車隊重新動了起來,朝前繼續進發。
「好東西,這符叫甚麼?」阿南悄聲問。
「空空如也。」小玄低聲答,忽爾心神飛越,竟似回到了景致如畫的萬蛛嶺上,背上的婀妍咬著笑在他耳邊輕輕說,貪得無厭……
「四弟,你想乾嘛?」阿南繼問。
「二哥,與你一樣。」小玄答。
「你……也是奉天侯的救兵?」阿南道,「你是哪一路的?」
「說來話長,回頭再告訴你。」小玄含糊應,他臉皮雖厚,然眼下豈敢大言不慚——吾乃奉天侯之未來女婿!
阿南盯著他,仔仔細細地打量。
小玄微微一笑,安之若素。
過沒多久,前方忽然燈火大盛,又有許多軍士把守,原來已到了雲州兵大營前。
有人大聲叫道:「宮主娘娘聖駕降臨,末將奉大帥之命,在此迎接!」
帳中女子懶懶道:「南宮陽在哪裡?」
那將道:「大帥正率諸位將軍及四位祭司大人在聖壇恭候!」
帳中女子道:「本宮奉巫後法旨,送聖珠在此間,爾等可前邊帶路!」
那員將領急令部下打開大門,上馬在前引路。
「原來二哥是要借這車隊潛入法壇!」小玄恍然大悟。
一行人魚貫入寨。
廂頂三人見兩邊立著許多崗哨高塔,不由冷汗涔涔,皆忖若非有奇符遮蔽,此時已無所遁形。
車隊在一個個帳篷間穿梭,前邊出現了四座拔地而起的高台,廂頂三人舉目望去,見其上紅光升騰,蒸熨得頂上的雲層隱隱透赤,煞是奇異。
「氣象如此驚人,這法壇怕是厲害得很!」小玄心底惴惴不安。
居然又走了半柱香光景,這才來到四座高台跟前,但見以東、南、西、北四個方位築造,高愈十丈,每台上懸九掛燈,每掛串著九盞燈,共九九八十一盞。
之前看到的紅光,來到近處反而不見,只是頭頂的雲層依然隱透赤紅,方才有跡可尋。
最奇的是四座高台中間的空地,巨大無比,然卻空無一物,讓人有些莫明其妙。
小玄同雪若猛然瞧見,在台與台之間趴伏著一隻只巨大的身影,長肢扣地殼甲如岩,赫是先前在野地裡見過的冥獄岩蛛,不同的是,這些全是生猛的活物。
小玄悄吸口涼氣,粗略數了下,竟然多達三、四十隻。
車隊從冥獄岩蛛間穿過,進入高台中間的巨大空地,那裡立著數十條顯得有些渺小的人影。
前邊的碧蓮燈兩邊分開,巨輦直行到那群人跟前方才停下,八名全副盔甲腰懸大劍的衛士攔在正中。
「大帥在哪裡?」帳中女子換了稱呼。
「恭迎大宮主!」只聞笑聲揚起,八名衛士兩邊讓開,一行人朝前行來,為首之人錦衣緞袍,身姿挺拔,腮蓄短須,兩鬢已微見風霜,面容清雋剛毅,目光淡而有神,所到之處,猶如劍指眉心,令人不寒而慄。
雖然從未見過,但廂頂三人心中不約而同地躍出一個名字:南宮陽!
小玄萬沒想到,一個殺人不眨眼的大魔王,竟是這樣一副英挺疏朗的模樣。
在他身後跟隨著四個巫祭司模樣的老者,身著赤袍手柱法杖,杖首分別雕鑄著法輪、寶塔、金瓶、法螺等狀。另有二、三十員將領,面容或睿智、或威武、或凶猛、或傲慢、或陰狠,其中最惹眼的是一個全身黑甲高巨如塔的大將,周身散髮著死亡的氣息。
南宮陽直走至巨輦旁,使女起帳,大宮主走了出來,南宮陽舉起一手,大宮主搭扶其上,凌空虛踏,一步步走下輦來。
廂頂三人望去,見其雲髻輕輓,一頭瀑布似的黑髮直垂足跟,額心嵌著枚月牙碧玉,膚光賽雪麗色照人,明明冶媚如妖,眸底卻有一抹與之不襯的狠戾及果決,睥睨間讓人覺得魅惑而危險,美麗卻劇毒。
最奇的是,那雙瞳之中竟似有絲絲縷縷的黑焰在湧動,如真似幻。
「天底下竟有如此怪異的眼睛!」小玄心中大奇,「不知這女子是誰?婀妍是無盡宮宮主,她又是甚麼宮的宮主……」
「巫後娘娘安好?」南宮陽笑問。
「娘娘好得很。」大宮主魅目流轉,反問道,「大帥呢?」
「不好,都愁白了頭。」南宮陽笑著指了下頭頂。
「娘娘已為大帥送來了聖珠及戰奴,很快就不用愁了。」大宮主道。
「本帥正日盼夜盼啊!」南宮陽嘆道。
「世尊大人在何處?」大宮主瞧瞧他身後問。
「世尊大人此次重創程兆琦,立了大功,只是把百寶妖婆惹急了,身上受了點傷,正在後帳調養歇息。」南宮陽笑咪咪道。
小玄同雪若對視一眼,心中又驚又怒。
「聖壇開祭多久了?」大宮主又問。
南宮陽微側過臉,身後的一名白須白髮手柱法輪寶杖的巫祭師道:「回大宮主,承領娘娘大法,聖壇開祭已有三晝夜了。」
「大真人辛苦了……那麼,如無意外,聖獸很快便要現世了。」大宮主沈吟道,突地揚聲輕喝:「未空、不成、度盡、方證四位真人接娘娘法旨!」
那白須白髮的老者與另外三名巫祭師齊步上前,一同放下手中法杖,伏地聽敕。
大宮主口中低低頌念,倏地赤光湧現,四隻遍身是符的猙獰惡鬼自虛空步出,簇擁著一顆西瓜大小的奇珠,但見晶瑩通透,內中躍動著一團熊熊燃燒的金焰。
南宮陽容顏一肅,兩目牢牢地盯著奇珠。
大宮主玉手輕揮,四隻惡鬼叩首告退,返身踏入虛空,只見那顆奇珠平平飛至,大宮主虛托掌上,道:「火皇珠在此。娘娘命四位真人暫奉此寶,召御聖獸,助大帥破敵!」
「遵命!」四真人齊聲應喏。
「此珠乃大帝遺寶,內中之火,更是混沌時所生,珍罕無比,聖獸但至,須憑此珠駕馭,四位務必仔細掌護,不可有半點差池!」大宮主道。
四真人又齊聲應了。
大宮主手捏印訣,蘭指輕彈,瞬見四道金光縱出,分別撲入四真人眉心,道:「此乃娘娘所賜之御珠禁咒,爾等共同執掌,須同一心,否則靈珠反噬,大羅難救。」
四真人懍然,各自感應禁咒,赫覺玄妙無比,驀地豁然開朗,心知修行即有突破。
大宮主抬手一送,旋見火皇珠朝前飛出,穩穩地懸停在四人身前,道:「爾等可將此珠置入陣眼,聖獸或可提早到來。」
四真人起身,分立火皇珠四角,御動禁咒,將火皇珠凌空運送,小心翼翼地移至一座刻在地面的法陣中心,四人八手分掐印訣,口中齊聲頌唱,瞬見懸浮在陣眼上的火皇珠光芒大耀,珠內金火躍動得異樣猛烈。
小玄從廂頂偷偷望落,這才發現,這片巨大空地的地面上犁刻著一道道溝紋,構成了一座繁復無比的巨大陣圖,不由想起在大澤的湖心小島上見過的大地之縛來。
約莫半柱香後,四真人回到南宮陽及大宮主跟前復命:「啓稟大帥同大宮主,火皇珠祭放已畢。」
「四位大祭司辛苦了!」南宮陽點點頭,轉目投向重幕四垂的大車,道:「那裡邊的就是戰奴了?」
「正是,娘娘聽聞大帥戰事膠著,特命本宮送戰奴前來助陣。戰奴乃大地之精,可破百寶賤人的敢當將軍陣。」大宮主應。
南宮陽邁步朝大車走來,眾將跟隨其後。
廂頂三人一陣緊張。
南宮陽走到車廂旁,伸手扯起一角厚幕,猛聞一聲怒吼,掀得他衣發盡揚。身後諸將唬得乍然後仰,更有甚者退了半步,紛紛握住了腰畔的兵器。
車廂中咆哮不住,震耳欲聾,直至大宮主過來,竪指唇前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咆哮聲才漸漸低緩下來南宮陽寧定地朝車廂中打量了一陣,方才放下厚幕,回身朝大宮主笑道:「這魔王一到,夠程兆琦喝上一壺了!」
大宮主轉身望向黑暗籠罩的墜星嶺,淡淡道:「戰奴只是把破盾的矛,待到聖獸降臨,一切都會變得簡單。」
「旅途勞頓,大帳已設筵席,容吾為宮主接風洗塵略表心意。」南宮陽笑咪咪道,抬手比了個請勢。
大宮主含煙帶媚地掠了他一眼,抬步朝前走去。
南宮陽率眾陪著,引領著大宮主一行去了。
廣場上的人一下子少了許多。
廂頂三人的目光,一齊落在法陣中央那只金焰跳躍的火皇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