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歸途
「到底哪邊才是夢?」我盯著她的眼睛,想要尋找剛才那個司機的倒影。
我下意識地又看了一眼計價器。
12:01.
「轟!」
頭疼欲裂。那是真正的,徬彿要把靈魂劈開的劇痛。
我被唯唯和那個司機架下了車。
司機讓我的胳膊挎著他的脖子,我甚至能聞到他身上那種長期坐在駕駛位上的汗臭味。
這種觸感太真實了,真實得讓我分不清他剛才那雙大手是否真的揉過唯唯的乳房。
我們就這樣跌跌撞撞地上了樓。
我被摔在床上。
我的意識再次陷入深淵。
在黑暗合攏前的最後幾秒,我隱約聽到玄關傳來了壓低的對話。
「不能再來了……他剛才睜眼了。」
「沒事,他醉成那樣,你肯定看錯了。你剛才在車頭不是叫得很爽嗎?」
「你快走吧……錢也給你了……」
「裝甚麼清純?之前在那邊不還說哥哥的好大好舒服嗎?」
浴室門打開又關上的聲音傳來。
衣物落地的窸窣聲。
以及……
一聲男女同時發出的,長長的、滿足的呻吟:
「哦……」
我的世界徹底黑了。
…………
第二天上午。
我是被渴醒的。
喉嚨里像是被塞了一把乾沙子,每咽一口唾沫都疼得要命。頭更是像被劈開了一樣,稍微一動,腦仁就在顱骨里咣當亂撞。
我艱難地睜開眼,發現自己正躺在臥室的床上,身上蓋著被子,但這被子蓋得很潦草,像是被人隨手扔上來的。
昨晚……
記憶像是被打碎的鏡子。KTV 的燈光、廁所的呻吟、出租車的引擎蓋、還有那句「額……」的長嘆,全都混在一起,分不清真假。
我戰戰兢兢地爬起來,晃了晃腦袋,走出臥室。
短短的幾個動作,幾乎耗盡了我全身的力氣一樣,身體上酸疼的不行,被疼痛感轉移了注意力的我,再次像回憶昨晚的事的時候,連碎片都不剩多少了。
我……不記得了。
客廳里靜悄悄的。唯唯正從廚房裡往外端著碗碟。
「醒了?」她聽見動靜,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瞬間,我有些恍惚。
她穿著平時常穿的那套淡藍色職業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化著淡妝,神色平靜,甚至帶著幾分賢妻良母的溫柔。
完全沒有昨晚那種……甚麼來著?。
「老……老婆……」我聲音沙啞得厲害,「昨晚……」
「你還敢提昨晚!」
唯唯沒好氣地白了我一眼,一邊穿高跟鞋一邊數落道:「你昨晚從KTV 出來吐了人家一出租車!還耍酒瘋,指著空氣罵甚麼『姦夫淫婦』,還要打人!你自己一頭狠狠撞在車玻璃上你知道嗎?」
我下意識地摸了摸額頭。
嘶——果然有個大包,一碰就鑽心的疼。
「那……那個司機?」我試探著問。
「賠了人家五百塊錢洗車費!」唯唯嘆了口氣,「人家大哥雖然生氣,但看你醉成那樣,還是好心幫我把你架上樓的。」
我的心猛地一跳。
「他……把我……送上來的?」
「是——啊!」唯唯沒好氣的翻了個白眼回答道。
「那你讓他……進來了?」
我死死盯著她的眼睛,想要從中找出一絲慌亂,甚至我都不知道,我要問的進來了,是哪種「進」。
唯唯愣了一下,隨即像看傻子一樣看著我:「張也聞,你腦子喝壞了吧?人家一個陌生人,還是開夜班出租的大老爺們,我怎麼可能讓他進屋?送到門口我就賠著笑臉讓他走了!我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你從門口拖進臥室的!」
說著,她似乎為了證明自己的辛苦,拉下衣領,把脖子伸過來給我看:
「看見沒?這是你昨晚胳膊死沈死沈的,硬生生給我咯出來的!疼死我了!」
我的目光落在她雪白的脖頸上。
那裡確實有一塊紅印。
形狀不規則,邊緣有些發紫。
那是……咯出來的?
「然……後呢?」我喉嚨發乾,繼續追問。
「然後啥?我累得半死,給你擦了把臉,把你髒衣服扔洗衣機里,就進屋睡覺了啊。」唯唯走過來,恨鐵不成鋼地擰住我的耳朵,「你這一宿啊,夢話連篇,還傻笑,有時候笑得跟瘋子一樣,嚇人得很。」
我心裡五味雜陳,低下頭不敢看她:「對不起……」
唯唯手上的力度松了,變成了輕輕揉捏,語氣也軟了下來,但還是放了個不疼不癢的狠話:「行了,下次再敢喝這麼多,把你耳朵擰掉!」
隨即,她突然湊近我,眼神里帶著一絲我看不懂的深意,半開玩笑地質問:
「說!黑炭頭,你昨晚一直喊『姦夫淫婦』,是不是看上我們店裡哪個姑娘了?還是覺得我不夠好?」
「我哪有!」我趕緊否認。
「人家年輕啊,那小腰扭的,我看你昨晚眼睛都直了。」
「我那是醉的,眼睛才直,年輕?年輕怎麼了?不及我妻萬分之一,不,一億分之一。」我趕緊表忠心,聲音卻有些發虛。
「貧嘴!」唯唯噗嗤一笑「行了,信你了。餐桌上有粥,我熬了一個多小時呢,趁熱喝。」
她拿起外套穿上,看了一眼手機:「哎呀,這都快十二點了,我的好老公呀,我這都不是遲到了,馬上是曠工了。」
我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
11:55.
我送她到門口。
「我走了啊,晚上可能還得稍微加會兒班,大會上批了200 個W 的款呢,你乖乖在家。」唯唯打開門。
「拜拜。」
我正要關門,卻發現門拽不動。
回頭一看,唯唯正扒著門框,並沒有走。她微微仰著頭,撅著嘴,閉著眼,睫毛輕輕顫動,一副求親親的可愛模樣。
那是我們平時習慣的告別吻。
我心裡一暖,笑了笑,湊了過去。
本以為只是蜻蜓點水的一下。
結果,雙唇剛碰上,唯唯的雙臂突然像兩條柔若無骨的蛇,瞬間纏住了我的脖子。
她踮起腳尖,甚至沒給我反應的時間,舌頭長驅直入,極其熱烈、極其熟練地撬開了我的牙關。
這不是平時那個溫婉的告別吻。
這是一種帶著強烈侵略性、帶著某種……余韻的濕吻。
她的舌頭在我的口腔里瘋狂攪動,那種技巧,那種力度,好熟悉。
這個吻持續了足足半分鐘。
直到我都快喘不過氣來,她才松開。
分開時,兩人的唇間拉出了一道晶瑩剔透、長長的銀絲,在清晨的陽光下顯得格外淫靡。
「走啦!」
唯唯似乎也意識到了甚麼,臉上一紅,舔了舔嘴唇,轉身跑下了樓梯。
我站在門口,摸著自己濕潤的嘴唇,愣了許久。
關上門。
我走進洗手間洗了把臉,看著鏡子里那個額頭有包、一臉憔悴的男人,感覺陌生極了。
我走到餐桌前坐下。
面前是一碟撒了點鹽的小黃瓜,還有一碗熬得濃稠的白粥。
一切看起來都很溫馨。
我拿起勺子,舀起一勺粥,送進嘴裡。
就在那溫熱、粘稠的液體滑入喉嚨,發出「咕嚕」一聲吞咽聲的瞬間。
我的大腦徬彿被一道閃電劈中。
「轟!」
無數個畫面像走馬燈一樣在眼前瘋狂閃回,但我一個也看不清。
我想到了唯唯脖子上那塊「咯出來」的紅印。
我想到了剛才那個異常激烈的、拉絲的舌吻。
我想起了那個出租車司機粗糙的大手。
我又看了看強上的時鐘。
12:01
我拿著勺子的手僵在了半空,看了一眼勺子里沒有米粒,但依然粘稠的白色米湯。
一股難以言喻的腥甜味,徬彿從胃里反了上來。
不知道為甚麼。
我再次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
秒針「咔噠、咔噠」地走著。
那聲音,聽起來不再是時間的流逝。
而像是一個個記憶碎片被砸碎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