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紅消香斷有誰憐
May is the cruellest month。
隨後的幾天我發了一場高燒,整個人幾乎都是在混沌的模糊狀態中度過的。
我還是硬撐著去上了所有的課,但是余下的時間幾乎都是一個人躺在床上睡覺,也不和任何人去接觸。
小黑那幾天也一直沒有聯繫過我。
少數的課外清醒時間我基本上都是在刷新聞。
身體的無力和頭腦的疲乏讓我一直處於某種昏睡狀態。
而這些半夢半醒的時間又一直被某些似乎著了魔一般的場景所籠罩。
我總會感覺自己被沈溺在一灘巨大的湖水之中,我努力向上仰著頭,看到似乎處於湖面之外遠處的太陽散髮著深紅色的光圈,而水面以下的一切也都被這股深紅色包裹著。
我甚至覺得那是一汪血湖。
在這濃重的深紅色之中,我依舊能清楚看到自己的長髮漂蕩在我頭頂,很長,一圈一圈捲起來似的。
我的雙手舉過頭頂,被捲髮包裹著,更顯得格外慘白。
我努力想要去呼救,可是根本發不出任何聲音,喘不上氣的感覺就像是急性哮喘發作時候一樣。
每當我稍微清醒過來的時候我都分不清這種呼吸困難究竟是一個夢還是我身體真實的感受。
這樣半夢半醒的高燒狀態持續了整整七天,之後我的身體突然就好轉了。
我的新手機卡在這期間一直都沒有用過,插上新卡總會帶給我更大的不安感。
從我在千島湖哮喘發作的那晚之後我一直都沒有再收到任何阿紅的短信,又經歷了這場高燒的一周,我甚至覺得她大概再也不會聯繫我了。
我不知道這種杳無音信到底是意味著安全還是她在醖釀著更大的危機。
到了五月底,依然沒有她的任何消息。
很快這讓我覺得似乎我的生活在恢復正常,到了六月,我甚至逐漸開始忘記之前籠罩在我心門之上的那團烏雲了。
後來我好像也就習慣了一直使用手機的新卡。
與阿紅的音訊全無類似,這段時間里小黑也沒有聯繫過我。
我沒有甚麼時間去思考他到底在忙甚麼,我覺得我對他也並沒有任何的依賴與期待。
進入六月之後我整個人幾乎都沈浸在來自於阿紅的消失帶來的竊喜之中。
小黑在暑假返回雲南的前一晚給我發了一條信息,我也只是寒暄似的回復了他。
再之後我就回到了上海開始了暑假。
我依舊把大多數時間都花在當家教教英語上,我甚至還去了幾家培訓機構參加了幾次面試,我覺得能穩定下來當一個教培機構的英語老師也並不一定是一個壞的選擇。
一切看起來都在逐漸恢復正常。
七月中旬周中的一天下午我正在給一個小學生輔導英語,褲子口袋里調成震動模式的手機連續響了好幾次。
一種極大的不安感瞬間讓我打起了寒顫。
下課以後我趕緊打開手機看到是一個不認識的號碼,正在猶豫是不是要回電話的時候這個號碼又打了進來。
「你是鄭繁煙不是?」對方有著很明顯的北方口音。
「我是,您是哪位?」
「我們是XX縣公安局的,想跟你瞭解點事兒。」
我甚至不知道這個電話是不是騙子。
「我是,你說吧。」
「有一個叫X紅的人是你朋友吧?」
我瞬間感覺身體變得綿軟無力,幾乎要一下子坐在地上一樣。我顫顫巍巍回復了對方。
「是的。你有甚麼事?「
「這個人昨天晚上死了,我們需要瞭解一下她在學校的情況。「
我整個人感覺身體被凍住了一樣,趕緊走出傍晚已經有點陰暗的居民樓到了院子外面的街道上。
「我是她同學,有甚麼想問的您說吧。」
我根本不記得這通電話到底持續了多久,打完的時候太陽已經幾乎落山了。
阿紅在幾乎整一天前跳進她家附近的水庫自殺了,屍體是第二天一早被發現的。
警察已經確認是自殺,家屬也沒有反對的意見。
她留下了一封很簡短的遺書,裡面提到了我的名字,這也是為甚麼警察聯繫了我。
我從來沒有看到過那封遺書的原件,警察的復述是說阿紅講到自己的性格很孤僻,從來都沒有甚麼朋友,很多年來真正交心相處的只有我一個人。
然而她也承認自己做了很多讓我失望的事,所以感到非常的抱歉。
阿紅並沒有給出一個具體的自殺理由,只是覺得繼續活下去沒有甚麼意思了。
警察並沒有提出任何難為我的問題,除了很多我並不願意去分享的細節我用「不知道」來概括以外,我把自己知道的情況都告訴了警察。
畢竟我們根本不是同一個系同一個年級,一切也都顯得非常順理成章。
把我說的記錄完之後警察告訴我說他們就準備結案了,我也沒有表示異議。
從警察口中得知的另一個我完全不知道的細節就是五月一號的晚上阿紅曾經嘗試過在學校宿舍割腕自殺,但是被回來的捨友發現並且送到了醫院。
後來阿紅的父親和姐姐來南京把她接回了家,辦理了休學。
回去之後他們把阿紅送到了精神病院,手機也被沒收了。
這就是為甚麼這兩個月阿紅從來都沒有聯繫過我。
在精神病院住院治療了兩個月後阿紅被送回了家,可是沒多久她就跳了水庫。
那晚我根本沒有心情吃飯,內心的感覺就是空白無比,根本不知道該想些甚麼。
我漫無目的在上海街頭慢吞吞走著,起初接到電話的那種恐懼感也不存在了。
我大概能確定自己必須做的一件事就是去一趟阿紅的家,不管之前我們有過甚麼樣的糾葛,我覺得參加她的葬禮是我能給到她的最後的體面。
我又重新打電話給了那邊的警察要來了阿紅父母家的地址和他父親的手機號,然後我直奔上海南站買了第二天的火車票。
這是我第一次完全沒有提前讓父母去批准的旅行。
回到家我幾乎是命令似的告訴父母說我明天要出一趟遠門,我不想和他們有任何爭論的空間。
讓我意外的是我父親並沒有多說甚麼,只是交待了一句注意安全。
第二天傍晚我先是到達了天津,由於不太敢在夜裡坐長途汽車,我先在天津住了一晚。
在天津的時候我有些猶豫要不要先給阿紅的父親打一個電話,但是又覺得不知道怎麼去開口,更怕萬一他問起甚麼我招架不住的問題會讓我打退堂鼓。
於是我就覺得索性來一個先斬後奏。
等我第二天到達阿紅家的鎮上時已經將近中午了,我隨便吃了點東西熬到過了正午。
我在路邊一個看起來還算乾淨的超市買了兩條煙和一箱牛奶就按著警察給的地址去到了阿紅的家。
阿紅家的附近並沒有我想象中的破敗,也怪我見識短淺,這是我第一次深入農村地區。
阿紅家的那條街上都是看起來似乎建了並不太久的二三層小樓,每棟樓都有一個大小不一的院子被圍起來。
雖然看起來好像這裡的生活質量並不算差(甚至我想他們的家比我家要大得多),但是每棟樓都修得醜陋無比,讓我根本沒有在這裡生活的慾望。
阿紅家是一棟有三層樓的房子,我走近的時候發現院門並沒有鎖,而且聽到了裡面的人說話的聲音。
我沒有去多想甚麼就沒有敲門直接推門而入了。
院子里三五個男人正坐在低矮的木頭凳子上抽煙說話,我直接表明瞭身份說想找阿紅的父親。
坐在最靠房子大門的那個男人站了起來,沒有甚麼表情,我的第一眼只注意到了他胳膊上戴著的黑紗,這至少讓我徹底明確了阿紅的死並不是我的夢。
他個子不高,但是看起來挺年輕的,雖然也能感受到他年級並不算小了。
他的臉和衣服看起來都很乾淨,並不像是做農活的。
而離我更近的兩個大叔的皮膚明顯要黑很多,衣服也沾滿了灰。
阿紅的父親可能也沒有準備會有外人到來,所以站在那裡打量了我一番有點不知所措。
然後他把我請進了屋裡。
我把帶來的東西放在了大門附近,然後他客氣地說了一聲不需要帶東西。
一進門就是一個圓形的餐桌,屋裡沒開燈顯得有些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