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窒息與決裂
所以那天傍晚突然接到我父母的電話,他們說就在宿舍樓下面,我完全嚇了一跳。
這是我大學開學之後他們第一次到南京看我。
我站在樓上向下望去看到他們的時候,我覺得我的呼吸已經開始變得虛弱且急促了,但是我刻意把藥塞進了衣櫃沒有帶。
我到樓下見到他們的時候我覺得我們彼此都很尷尬,我並不知道他們為甚麼會出現在這裡。
「我們聽你朋友說你前幾天住院了,所以爸媽來看看你。」
聽到這句話我馬上就明白是阿紅聯繫的他們。
我告訴他們我沒甚麼事,可能是春天花粉過敏導致的急性哮喘。
從小到大我沒有生過甚麼病,更不要提是住院了。
他們看起來有點不知道該做甚麼,甚至連問我現在感覺怎麼樣都沒有說出口。
「我們買了凌晨的火車票回去,要是沒甚麼事咱們就吃頓飯,要是你不舒服就讓你媽去火車站把票退了,我們再待幾天。」
「我沒事了,吃完飯你們就走吧。」
「我們也是這麼計劃的,都沒有請假。」
我們去了新街口,我想說帶他們稍微逛一逛消磨一點時間,熱鬧的地方也能緩解一些尷尬。
但是他們完全沒有逛街的心境,催著我找地方吃飯。
於是我們隨便進了一家賣餃子的快餐店。
「那個阿紅是你的甚麼朋友?」
「甚麼叫甚麼朋友?」
「你也從來不跟我們講你生活的事,咱們上次提到這些還是那次警察打電話給我們。」
「所以你們還是覺得警察說的都是真的唄。」
「我們只是覺得你一個女孩子不應該亂來,但是你有你的主見。」
「阿紅說甚麼了?」
他們不太好意思地看看彼此,都沒有開口說話。
「我不知道她說了甚麼,反正別相信就是了。「
「這不是我們相信不相信的問題,人家既然那麼說那肯定說明是有情況的。「
「甚麼情況?「
我母親打斷了正要張嘴說話的父親。
「她說她是你女朋友,我覺得人家也不會隨隨便便說這話吧。「
「你就是想過來問我是不是同性戀?「
「我沒有說你是,但我感覺你這幾年好像一直在跟我們賭氣。你要是身邊沒有合適的男生我們可以幫你介紹,你爸和我單位都有好多家的孩子挺不錯的,好多都已經讀博士了。「
「說到底是為了給我相親來的?」
「你不要那麼大的抵觸情緒。你現在還是個孩子,很多事情你都不懂,我們怕你做傻事。」
「我做甚麼傻事了?」
我覺得他們有點被我激怒,說實話這是我期望看到的。
「你根本就不懂甚麼是好的甚麼是壞的,你要是真跟個女生不明不白的,說難聽了這不是有辱家風嗎。「
「有甚麼家風?咱家的家風是甚麼?「
這一刻,我和阿紅是甚麼關係好像一點都不重要了。
「你小時候可不是這樣的,你現在是不是天天跟甚麼不好的人混在一起?我看阿紅說話有口音,你可別跟那些亂七八糟地方來的人瞎混。「
「人家也是正經名牌大學的博士生,你們哪兒來的自信瞧不起人家?「
我父親拿起桌上的茶杯就把水潑到了我臉上,我也不甘示弱把我水杯里的水潑到了他臉上。他正要站起來被我母親按了下去。
「周圍這麼多人,不好看。有甚麼事回家了再吵。「
我覺得我一口氣沒上來就又開始有些呼吸不順暢了,越是這樣我越是想要激怒自己。
我開始有點裝腔作勢地大口喘氣,但是他們似乎並沒有感覺到甚麼。
「你太讓我們失望了。辛辛苦苦養你送你上大學,結果你就學了點這些。但凡你多努力一點能留在上海上復旦就不會交這些狐朋狗友。「
「你甚麼名校畢業在這兒指責我?我現在的一切比你們這輩子都強一萬倍!「我故意提高了嗓門。
「別吃了,咱們去火車站。「
情感烘托對於我來說基本是到位了,我確實又進入了明顯的呼吸困難。我低下頭趴在胳膊上,另一隻手捂著胸口。
我母親趕緊湊過來問我是不是又不舒服了。我擺擺手告訴他們趕緊回去吧,我休息一下就好。我父親沒再說甚麼,我也沒抬頭去看他的表情。
「你帶藥了嗎?「
「沒有,在學校,你們走吧,我等下慢慢回去。「
「你看這弄的,來之前我就跟你說別跟她生氣。「
「這怪我嗎?你看她這樣沒大沒小說話。「
「我們送你回學校吃藥吧,要不咱打車走吧,這樣快一點。「
父親去結了賬,然後把基本沒怎麼吃的餃子打了包。
後來在我堅持之下我們還是坐地鐵回了學校。
我催促著他們趕緊走,然後回到樓上噴了藥。
其實那天的情況談不上嚴重,但是我就是想設計這麼一出故事。
我在樓上看見他們在樓下逗留了半天,等他們離開後我下樓去抽了兩根煙。
一邊抽煙我一邊在想此時我的人生到底該何去何從,我其實幾乎從來沒有想過如此宏大的主題。
阿紅是我的敵人,我的父母是我的敵人,曾經我以為可以托付一生的那個人也早已消失不見。
我真的不知道我到底還在留戀甚麼。
我抬頭看看月亮,又低頭看看了燃燒著的煙葉,這世界上沒有甚麼比一支煙的時間的短暫放鬆更加真實。
那天熄燈後躺在床上,我對阿紅的恨又加深了一分。
這麼多年後重新想來,我覺得她聯繫我父母也許某種程度上是出於對我的關心,但是在那一刻我覺得她就是純粹的報復。
睡著前我給小黑髮了信息,約他第二天出去走走。已經好幾周我們都沒有跑步和見面了。他馬上就答應了。那天是4月28號。
和小黑見面後我分享了最近所有的事情,除了把和阿紅的身體接觸隱去了許多。
小黑給了我兩個建議,甚至我覺得在當時的語境下更像是兩個命令。
第一,馬上去換手機號。
第二,五一離開南京,他帶我出去玩。
我們分開之後不到一個小時,小黑告訴我他買了4月30號晚上的火車票,從南京到杭州,然後再從杭州坐大巴去千島湖,酒店他已經訂好了。
和初戀分手之後,這是第一個提出要帶我旅行的男人,而我沒有一點猶豫就答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