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可他想要的那個人,兩個月前已經從警局失蹤。
如今住在榮盛莊園東院二樓左手第一間房,頸間戴著一條羅書澈給她的黑色細鏈。
周景天對此一無所知。
整個A城最有權勢的家庭之一,他們的兒子為了一個女人鬧了整整半年,甚至逼得父親與他爭吵,說這個人我給不了你。
而這個人,現在就在榮盛莊園裡。
榮盛會中所有真正說得上話的人,也都知道她在這裡。
我站在空曠的迴廊上,後背忽然滲出一層冷汗。
上面那個人只問了一句「現在甚麼時候了」,李鐵軍就已經開始考慮收掉拳場的鐵籠;趙德廣只轉達一句「別出事」,整間會客廳便安靜得沒有一個人敢咳嗽。
周家在榮盛會面前究竟處於甚麼位置,我已經看得十分清楚。
可現在,周家唯一想要卻無法得到的東西,偏偏握在羅三刀手裡。
我不敢繼續往下想。
邁出兩步以後,我又停了下來。
因為我忽然發現,自己不敢細想的事情實在太多。
兩個月前那天晚上,媽媽被李鐵軍抓住,按原本的安排,她很可能活不過第二天。
羅天豪想動她,是羅書澈站出來阻止。
羅書澈把所有人趕出地下室,獨自留下,與媽媽談了很久。
他們究竟談了甚麼?
這兩個月里,我一直在找媽媽。
等真正找到以後,我已經在她身邊待了三天,替她拿包、開車、收鞋,也負責給那條細鏈充電。
可我仍然不知道,那晚地下室里的談判內容。
我也不知道昨天價值七百三十萬的酒和煙究竟是替誰準備,不知道花月容所說「我要的東西從來不用貨車運」究竟意味著甚麼,更不知道陳月玲追查的那個「貝克」到底是誰。
我不知道張衛國為甚麼連續兩次把我關進禁閉室。
他真的收了榮盛會的錢,還是他的上面也有人用同樣的語氣告訴他——別出事?
我不知道程幽現在究竟查到了哪一步。
甚至不知道媽媽昨天在鶴鳴巷說出的那些話,除去最後那句「我現在過得比以前好」,其餘到底有多少是真的。
我如今唯一能夠確定的,只有一件事。
今天晚上,這座莊園裡會有人作出一個決定。
而我,甚至沒有資格站在決定這件事的房間門外。
……
下午六點,高管事讓人通知我前往東院。
等我趕到時,媽媽已經在二樓那間房裡,房門敞開著。
屋內所有燈都亮著,床上平鋪著三條不同款式的裙子。
女傭站在床邊,手中提著一雙鞋。看見我進來,她徑直把鞋遞到我面前。
「擦乾淨,二公子說今晚要穿這雙。」
我伸手接過。
是一雙黑色高跟鞋,鞋跟甚至比昨天那雙紅色的還要高上一點。
我拿著鞋停在門口,朝房內看了一眼。
媽媽正坐在梳妝鏡前。
她已經換好衣服。
一條貼身的黑色短裙緊緊收住腰身,裙擺停在膝蓋上方,肩上只有兩條纖細的帶子。
左腿膝蓋下方那道傷重新處理過,只纏了一圈很薄的肉色紗布,外面又套上新的絲襪。
絲襪極薄,紗布邊緣的輪廓透過布料,仍能隱約看見。
媽媽正在化妝。
與昨天在車上的匆忙不同。
昨天只有短短幾十秒,她抓亂頭髮,把口紅沿唇線向外塗寬。
今天卻是一層接著一層。
底妝,眼妝,睫毛,最後才是嘴唇。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拿起口紅,從一側唇角開始,一點點塗得平整。塗完以後,她又抽出紙巾,在唇邊輕輕按了一下。
這個動作,我小時候見過。
媽媽平日很少化妝,一年也就那麼幾次。
單位聚會,我的家長會,還有一次,是她被評為市裡的先進代表,要上台領獎。
我清楚記得,那一次她也像今天這樣,一層一層地化。完成以後,她對著鏡子看了很久,最後回過頭問我,媽這樣行不行?
我當時說,行。
「李豆豆。」
媽媽的聲音忽然響起。
我一下回過神。
「在。」
「鞋。」
我低頭把黑色高跟鞋擦拭乾淨,走進房間,在媽媽腳邊蹲下,將兩只鞋穩穩放好。
她抬起一隻被絲襪包裹的腳,伸進鞋里。
我扶住鞋身,替她保持穩定。手指隔著一層薄薄的絲襪,短暫觸到媽媽的腳踝。
那裡仍留著一道淺痕,尚未完全消退。
「另一隻。」
我又扶住另一隻鞋。
媽媽穿好以後,站起身,踩著高跟鞋向前走了兩步。
她在鏡子前轉過半個身,檢查了一下裙子後方的線條,隨後抬起雙手,將後頸的長髮攏到一側。
「鍊子。」
我從衣袋中取出充好電的黑色細鏈,繞到她身後。
細鏈貼上頸間,我將兩端卡扣對準,用力按下。
「咔。」
暗紅色指示燈隨之亮起。
「鬆緊。」媽媽說。
我伸手在細鏈與她頸側之間試了試。
恰好留下一指的寬度。
和羅書澈那天定下的鬆緊一致。
「好了。」我說。
「行。」
媽媽轉過身,從梳妝台上拿起一隻小巧的手包,遞給我。
「六點四十的車。」
「去哪裡?」
「天悅。」
我接包的手微微一停。
「陪誰?」
「不該你問。」
她說完便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邊時,媽媽又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仍攤在床上的另外兩條裙子。
「把那兩件掛回去。」
「哦。」
「掛到裡面。」
我打開衣櫃,把剩下兩條裙子拿起來,按照她的要求掛進衣櫃最深處。
等我關上櫃門,轉過身時,媽媽已經離開了房間。
樓下傳來高跟鞋踩過地板的聲音,一路穿過東院,漸漸遠去。
……
車由我駕駛。
晚上六點四十,我們準時離開榮盛莊園。
天悅位於A城中心,從莊園駛上高架,全程大約需要四十分鐘。
媽媽坐在後排。
從上車到現在,她一句話都沒有說。
車輛駛過第二處立交時,媽媽頸間的暗紅色指示燈忽然閃了一下。
「玫瑰。」
羅書澈的聲音從細鏈中傳出來。
「在。」
「到哪裡了?」
「快下高架。」
「直接去十八樓,花姐會在電梯口等你。」
「明白。」
「東西不要碰,他如果讓你喝酒,你就喝。」
「明白。」
通訊另一端短暫安靜下來。
「玫瑰。」
「在。」
羅書澈又停頓了一下。
我雙手握著方向盤,目光始終落在前方車輛的尾燈上,一動也不敢動。
「沒事。」他說。
「掛了。」
紅燈隨之熄滅。
可我聽得十分清楚。
羅書澈剛才並不是在給自己的保鏢安排一項普通任務。
他是在交代自己的女人,今晚該如何讓另一個男人滿意。
我通過車內後視鏡看了一眼。
媽媽坐在後排,頭微微偏向一側,安靜地望著車窗外不斷掠過的燈光。
頸間那枚指示燈已經熄滅。
但我知道,這並不意味著細鏈徹底關閉。
只是羅書澈主動結束了這次通話。
他隨時都可能再次叫出一聲「玫瑰」。
車輛駛下高架,進入市中心。
天悅大酒店的整座樓在夜色里一層層亮起,玻璃幕牆映著大片霓虹,泛出一層暗紅色的光。
我從入口駛入地下車庫。
「停這裡。」
媽媽忽然開口。
我踩下剎車。
這裡是地下二層,靠牆排列著一排空車位。頭頂那盞燈壞了一半,忽明忽暗地閃爍著。
「還沒到電梯口。」我提醒道。
「停這裡。」
「花姐不是在上面等嗎?」
「我要換東西。」媽媽說,「不想在電梯口換。」
我沒有追問要換甚麼。
後座那只小包里能夠替換的東西並不多。
而那幾樣東西,全都貼著身體。
我把車停穩,關閉發動機。
車廂內安靜了幾秒。
隨後,後座傳來拉鍊被拉開的聲音。
媽媽正在打開那只小包。
「看前面。」
我沒有動作。
「李豆豆,看前面。」
我把視線轉回擋風玻璃。
正前方是一堵灰色水泥牆,上面噴著兩個碩大的白色字符。
B2。
損壞的頂燈不斷閃爍,牆上那兩個字符也隨之時明時暗。
後排又響起一道拉鍊聲。
緊接著,是布料摩擦座椅的動靜。
先是裙擺被向上推起,隨後是手指勾住絲襪,沿著腿部緩慢向下褪去的細碎聲音。
這幾天,我幾乎每天都能聽見類似的聲音。
從紙袋里。
從洗衣袋里。
從媽媽換下以後,隨手交給我處理的那些東西里。
可現在,聲音就來自我身後一米左右的位置。
絲襪褪到膝蓋時,動作停頓了一下。
大概是碰到了昨天留下的那道傷。
紗布邊緣也被帶得微微捲起,媽媽輕吸一口氣,接下來的動作明顯放緩。
經過腳踝時,傳來一聲極輕的摩擦聲,像一層薄絲從皮膚表面緩緩揭下。
我雙手死死握住方向盤。
掌心滲出的汗水,很快在表面留下潮濕痕跡。
媽媽將褪下來的絲襪團在一起。
下一秒,一隻包裝袋被撕開。
她坐在我身後,把新絲襪從腳尖開始,一點點向上套。
先經過小腿,再越過膝蓋,覆蓋那圈薄薄的紗布。拉到最上方時,她的呼吸又短暫收緊了一下。
「手。」媽媽說道。
「甚麼?」
「把手伸過來。」
我從座椅與中央扶手之間的空隙,將右手伸向後排。
一樣柔軟的東西被放進我的掌心。
是她剛剛換下來的那雙絲襪。
躺在我的掌心,還帶著媽媽身體的溫度。
「拿著。」媽媽說。
我收攏手指,指尖陷進那層尚有餘溫的薄絲里。
我手裡這雙,今天傍晚在東院,媽媽剛剛換上它。我蹲在她腳邊扶住高跟鞋時,手指隔著這層絲襪碰到過她的腳踝。
那時,它還是全新的。
可現在,媽媽已經換上另一雙。
即使沒有回頭,我也知道那是哪一雙。
衣櫃里那雙包裝上標著更薄型號的絲襪。
卡片上寫著「弟妹穿上給老二看看」。
羅天豪親自讓人送來的。
也是我親手把它放進媽媽的櫃子里,壓在她自己那雙絲襪上面的。
我攥著手裡仍帶溫度的布料,坐在駕駛位上,盯著水泥牆上不斷閃爍的「B2」。
「回頭。」媽媽說道。
「你不是讓我看前面?」
「現在讓你回頭。」
我只能轉過身。
後排沒有開燈,恰好頭頂那盞損壞的燈又閃了一下,微弱光線穿過車窗落進來。
媽媽已經把黑色裙擺重新拉平。
新換上的絲襪在昏暗車廂里泛著一層極淡的光,肩上的細帶向下滑了半分,她卻沒有伸手整理。
「領口。」媽媽說。
「甚麼?」
「再往下一點。」
我的手停在半空。
「李豆豆。」
我終於伸出手,將那根細肩帶又向下撥了半指。
媽媽的鎖骨徹底露出來。
那圈黑色細鏈貼在喉嚨下方,暗紅色指示燈此刻已經熄滅,像一顆被按進頸間的暗痣。
「行了。」她說。
「轉回去。」
我重新面向擋風玻璃。
手裡仍緊緊攥著她剛剛換下的絲襪。
新的,已經穿在媽媽腿上。
去見另一個男人。
後排響起口紅蓋打開的聲音。
媽媽塗得很慢。
完成以後,又用紙巾輕輕按壓唇角,動作極輕,徬彿稍微用力便會破壞剛剛描好的輪廓。
隨後,她抬起一隻手,碰了碰頸間的細鏈。
媽媽將鏈身重新轉正,讓中央那枚暗紅色指示燈完整露在衣領外。
她要確保羅書澈聽得見。
紅燈忽然亮了一下,轉眼又再次熄滅。
像是通訊另一端的人,剛剛確認過她仍舊佩戴著設備。
「李豆豆。」
「在。」
「在外面等。」
車門推開。
一隻穿著黑色高跟鞋的腳踩上地下車庫的水泥地,緊接著是另一隻。
鞋跟落地的聲響格外清脆。
媽媽轉身向電梯方向走去。
隨著步伐,那層更薄的絲襪在腿上反復折射微光。黑色短裙只到膝蓋上方,每走一步,裙擺下的絲襪便跟著閃動一下。
我透過後視鏡,望著那道背影逐漸遠去。
黑裙。
黑絲。
細高跟。
那條黑色細鏈又在燈下亮了一瞬。
兩個月前,我和媽媽第一次走進榮盛莊園時,她穿的是紅裙和黑絲。
那一次,我們偽裝成商人夫婦,是為了查案。
這一次,卻是我親自開車把她送到這裡,讓她上樓去陪另一個男人。
而那個男人,兩個月前還站在榮盛莊園的禮堂里,追著我要媽媽的私人號碼。
電梯門緩緩打開。
裡面已經有人等候。
是花月容。
她仍穿著白天那身亮藍色衣服,看到媽媽走近,立即伸手輓住她的胳膊,在耳邊說了句甚麼,臉上隨即露出笑容。
我看見媽媽也笑了一下。
隨後,兩人一同走進電梯。
金屬門緩緩合攏,將她們的身影遮住。
地下車庫里,只剩頭頂那盞損壞的燈還在不停閃爍。
一下。
又一下。
我坐在駕駛位上,一隻手還攥著媽媽換下來的絲襪。
絲襪,還是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