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二樓左手第一間,房門虛掩著。
我抬手推開門,在牆邊摸到開關,燈光亮起,整個房間的陳設隨之顯露出來。
這裡怎麼看都不像一間臨時客房。
衣櫃里掛著三條紅裙和兩套便於行動的深色衣服。最裡面還掛著一件黑色睡裙,領口很深,兩根肩帶細得徬彿隨手一扯就會從肩頭滑落。
衣櫃最下層整齊擺放著幾雙高跟鞋,與媽媽平時穿的尺碼一致。
旁邊的抽屜留著一道縫。
我將它拉開,裡面疊著幾雙絲襪。
最上方那雙黑色絲襪的褲腰還卷著一角,像是不久前有人取出來比過,隨後又隨手放了回去。
洗手台上擺著卸妝水、口紅,還有媽媽常用的那種護手霜。旁邊倒扣著一隻乾淨的玻璃杯,杯沿留著一道極淡的紅色唇印。
屋內還殘留著她慣用的香味。
床頭放著那瓶白天訓練以後用來擦舊傷的藥,瓶蓋沒有完全擰緊。
這裡的每一樣東西都屬於媽媽。
可這裡不是家。
這是她在羅書澈住處里的房間。
我把羅天豪送來的絲襪放進衣櫃,恰好壓在媽媽自己備用的絲襪旁邊。
薄薄的包裝疊在柔軟布料上。
一雙來自羅天豪,一雙是她自己留在東院使用的。
我將它們放在了一起。
回到書房時,我推門進去,最先看見茶几上的兩只杯子。一隻杯沿還留著淡淡的口紅印,另一隻則放在羅書澈手邊。
沙發扶手上隨意搭著媽媽剛換下來的紅色晚禮服。裙子內側的布料沒有完全理平,像是剛從身上換下來,還未來得及折疊。
媽媽正坐在沙發邊穿鞋,酒紅色長衫的一側肩帶滑到了手臂外側,她看見我進門,手指微微動了一下,似乎想把肩帶拉回肩頭,最終卻停住了。
媽媽把黑絲包裹的腳探進紅色高跟鞋。
鞋尖落地,腳跟連續卡了兩次,才終於穩穩踩進去。
羅書澈坐在旁邊看文件,他的視線始終停在紙面上。
屋內瀰漫著媽媽身上的香味,其中還混著淡淡的茶香和熱水留下的潮濕氣息。
「放好了?」媽媽問。
「放在你的櫃子里。」
「看見甚麼了?」
「該看見的,都看見了。」
她整理長衫裙擺的手停頓了一下。
羅書澈放下手裡的文件,抬眼看向我。
「既然你喜歡問,明天就給你一個看清楚的機會。」
他將行動路線圖推到桌邊。
「明天下午,你跟著玫瑰押運。」
媽媽立即說道:「他不去。」
「我已經決定了。」
「他連莊園內部的路都認不全。」
「所以才需要你帶著。」
媽媽穿著高跟鞋站起身,聲音冷了下來。
「明天不是訓練,真出了事,他會死。」
羅書澈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
「你甚麼時候開始擔心一個陪練會不會死?」
媽媽一時說不出話。
羅書澈重新拿起文件,語氣輕描淡寫。
「事情就這麼定了。」
媽媽站在他面前。
她過去是刑警隊長,在警局里,向來只有她給別人安排任務,從沒有人敢用這種語氣替她作出決定。
可此刻,羅書澈甚至不需要提高聲音。
最終,媽媽只說了一句:「隨你。」
她退到羅書澈的沙發旁。
滑在手臂外側的肩帶依舊沒有拉回去。
羅書澈拉開抽屜,從裡面取出一隻黑色盒子。
盒蓋打開以後,裡面躺著一條貼頸細鏈。主體由柔軟的黑色材料製成,正中嵌著一枚暗紅色指示燈,外形介於通訊設備與頸飾之間。
「明天用新的。」羅書澈說。
媽媽低頭看了一眼:「舊的呢?」
「在你房間充電。」
聽見這句話,我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那條黑色細鏈上。
舊的就在她房間里。
也就是說,在此之前,媽媽已經佩戴過類似的東西。
羅書澈將盒子推到我面前。
「替她戴上。」
我一怔:「我?」
「你以後跟在她身邊,裝備檢查也是你的工作。」
媽媽皺起眉頭:「我自己來。」
「讓他學。」
羅書澈說完,便重新靠進椅背,顯然不準備改變主意。
我只能從盒中取出那條細鏈。
拿在手裡以後,觸感比預想中更加柔軟,內側卻嵌著定位芯片和通訊模塊。
只要戴上,媽媽走到哪裡、說過甚麼,羅書澈都可以通過專屬頻道掌握。
「過來。」媽媽對我說。
她轉過身,背對著我,雙手將長髮攏到一側。
白皙的後頸完全露了出來。
酒紅色長衫的領口原本就很寬松,隨著雙臂抬起,肩帶又向下滑了少許。紅色高跟鞋、黑色絲襪,以及暴露在燈光下的後頸,落入我的視線。
熟悉的是媽媽。
陌生的是,她此刻將後頸交給我,是為了讓我替羅書澈把這件東西扣上。
我站在她身後,手裡的細鏈遲遲沒有抬起。
羅書澈看著我。
「不會?」
「會。」
我將細鏈從媽媽頸前繞過,讓兩端在她後頸處合攏。
柔軟的黑色細鏈先貼上她頸間。媽媽下意識做了一個吞咽動作,那圈黑線也隨之輕輕移動,貼進頸側柔軟的皮膚。
我的指尖擦過她耳後的發根,又碰到頸側跳動的脈搏。
速度很快。
媽媽的身體微微繃緊。
卡扣做得很小,我連續試了兩次,都沒能準確對準。第三次按下去時,指腹短暫陷進她後頸那道淺淺的凹陷。
「手別抖。」羅書澈在旁邊提醒,「連這個都戴不好,明天怎麼跟著她?」
我咬緊牙關,將卡扣用力按入鎖槽。
「咔」的一聲輕響。
細鏈徹底閉合,緊貼在媽媽頸間。
她抬手碰了碰前側。
「太緊了,松一格。」
我正要重新解開後面的卡扣,羅書澈卻開口說道:「就這樣。」
媽媽側過臉看向他。
「會勒。」
「太松容易脫落。」羅書澈語氣平靜,「戴一會兒就習慣了。」
我的手仍停在媽媽頸後。
她讓我松開一格,羅書澈卻要求維持原樣。
片刻後,我緩緩收回了手。
媽媽沈默片刻,放下攏到一側的長髮。黑色發絲蓋住了頸後的鎖扣,只在正面露出一圈細鏈,以及中央那枚微微發亮的暗紅色指示燈。
「轉過來。」羅書澈說道。
這句話不是對媽媽說的,而是對我。
「看看戴好了沒有。」
我繞到媽媽面前。
黑色細鏈貼在她頸間,暗紅色指示燈落在鎖骨上方一指的位置。鏈身並不寬,卻因為扣得太緊,在頸側壓出了一點淺痕。
隨著呼吸,那一點暗紅色的光也在輕輕起伏。
這是我親手扣上的。
扣在媽媽的脖子上。
媽媽看著我。
我也望著她頸前那一點紅光。
誰都沒有說話。
羅書澈朝她伸出一隻手。
媽媽短暫停頓,最終還是走到他面前。
羅書澈將食指與中指併攏,從正面探進細鏈和皮膚之間。
與其說是檢查,不如說是勾住。
兩根手指向上輕輕一帶,媽媽的下巴隨之抬起,頸間那圈黑色細鏈也被牽動,中央的紅燈向上移動少許,又重新落回原位。
她的視線被迫抬向上方。
「確實有些緊。」羅書澈說。
「剛才我已經說過。」媽媽道。
「但很合適。」
他又向上帶了一下,這才抽回手指,拇指從媽媽下巴處輕輕擦過。
羅書澈收回手,拿起桌上的通訊終端,按下一個專屬頻道。
媽媽頸前的紅燈驟然亮起。
下一刻,羅書澈的聲音直接從那條細鏈中傳了出來。
「玫瑰。」
兩人之間明明相隔不到一步,媽媽卻依照通訊規則回應道:「收到。」
羅書澈看向我。
「記住了嗎?」
我盯著媽媽頸間那一點仍在發亮的紅光。
「記住了。」
「鬆緊也記住,明天在路上掉了,算你的。」
他停頓片刻,又補充了明天的工作安排。
「她戴著這條,你負責跟在後面。」
「別弄丟我的人。」
媽媽戴著那條黑色細鏈朝門外走去。
我跟在她身後,視線始終停在那一點暗紅色的光上。
走出書房以後,她忽然在廊下停住腳步。
「以後別用那種眼神看我。」
「哪種眼神?」
「像是別人從你手裡拿走了甚麼。」
我喉嚨微微發緊:「難道不是?」
媽媽側過臉。
長髮遮住了頸後由我親手扣上的卡扣,卻遮不住前面那圈黑色細鏈。紅燈仍在閃爍,徬彿專屬頻道並未真正斷開。
「你今晚站在東院,是因為二公子讓你守門。」
她壓低聲音,一字一句說得極為清楚。
「你現在只是陪練。」
說完,媽媽轉身重新走進書房。
門再次在我面前關上。
我留在外面,從十點半一直守到午夜。
傭人陸續熄滅外院的燈,周圍的迴廊漸漸陷入黑暗,只剩主屋二樓的窗戶仍亮著。
媽媽那雙紅色高跟鞋始終沒有再被人送出來。
十一點以後,房中曾傳出一陣很輕的水聲,又過了片刻,連那點水聲也停了。
羅書澈再次叫了一聲「玫瑰」。
媽媽應得很輕,尾音含混,連一個完整的「嗯」字都沒有發出來。
十二點過十分,門邊固定的內部通訊器忽然響起。
我立刻按下接聽鍵。
羅書澈的聲音從通訊器中傳來。
他一直知道我還守在外面。
「李豆豆。」
「二公子。」
「把東院外門鎖上。」
我轉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院門。
「鎖上以後呢?」
通訊器另一端安靜了片刻。
隨後,羅書澈再次開口。
「進來。」
話音落下,通訊隨即中斷。
我獨自站在午夜的東院門前。
媽媽還在裡面。
而這一次,羅書澈要我親手鎖上外門,再進去見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