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心動
迪麗說到做到。
那頓川菜之後,她對待趙澤偉的態度跟之前沒甚麼兩樣,該帶早飯帶早飯,該送水果送水果,該在食堂坐對面坐對面。
唯一不同的是她不再往他碗里夾菜了,也不再說那些帶著試探意味的話。
她大大方方的,像甚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趙澤偉起初還有點不自在。
每次在食堂看見迪麗端著盤子走過來坐到他對面,他拿筷子的手指會不自覺地緊一下。
但幾次之後他也慢慢放鬆了,因為迪麗真的沒有別的意思,她就只是吃飯、聊天、吐槽值班遇到的奇葩病人、說哪個科室的醫生又換了個新髮型。
她好像真的把趙澤偉當成了一個需要照顧的朋友。
馬斌有一次私下問趙澤偉:迪麗最近怎麼不給你帶羊肉了?以前都是直接往你碗里夾的。
趙澤偉低頭扒飯:……她忙。
馬斌看了一眼坐在另一桌跟兒科同事吃飯的迪麗,她正笑得前仰後合,不知道在聊甚麼。馬斌嘖了一聲,沒再追問。
趙澤偉扒著飯,筷子在碗里撥來撥去。
他低頭繼續吃飯。
那天他睡得比平時早。躺下之前他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經全黑了,白楊樹的葉子在路燈下面泛著銀白色的光澤。
他拉上窗簾,躺了下來。
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他盯著它看了一會兒,閉上了眼。
睡著了。
然後命運又跟他開了玩笑。以他完全沒想到的方式。
那個週六下午,趙澤偉下了白班,換了便裝,準備去超市買點日用品。
牙膏用完了,洗發水也快見底了,他算了一下這個月的餘錢,剛好夠買兩樣。
他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一條深灰色的運動褲,腳上踏著那雙來新疆之後在超市買的涼拖,懶懶散散地出了門。
他先去了超市。牙膏和洗發水拿好了,他又順手拿了一包方便面,想了想放下,又拿起來了,萬一哪天夜班回來餓了,煮一桶比出去吃省錢。
結賬出來的時候天還亮著,太陽斜掛在西邊,把街面上的一切都照成了暖黃色。
趙澤偉拎著塑料袋往回走,路過醫院門口那條街的時候,看見路邊多了一個水果攤。
那水果攤之前沒有,是最近才支起來的。
一個維族大叔騎著三輪車,車上堆滿了各種水果,西瓜、哈密瓜、葡萄、杏子、桃子,五顏六色地碼在一起,在夕陽底下泛著鮮亮的光。
大叔坐在馬扎上抽煙,也不吆喝,誰來買就抬頭笑一下,稱了遞過去。
趙澤偉本來要直接走過去的。
他低頭看著腳底下的路面,腦子在想今晚回去把洗發水換了之後要不要再背一會兒維語單詞。
然後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老闆,這個杏子怎麼賣?
那個聲音有點沙啞,像說話的人嗓子還沒好利索。但音色清亮,尾音微微往上翹。
趙澤偉抬起了頭。
沈思瑤站在水果攤前面,側對著他。
她今天穿了一件天藍色的短袖,領口處露著一截鎖骨,頭髮扎成松松的丸子頭,幾縷碎發垂在耳側。
她正彎腰看車上那一筐黃澄澄的杏子,一隻手舉著,另一隻手撥了撥杏子,挑了兩個拿在手裡對著光看。
趙澤偉停住了。
他站在她身後大概五六步的地方,手裡拎著那個裝牙膏和洗發水的塑料袋,腳上的涼拖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像剛從宿舍里被踢出來的、毫無準備的路人。
他就那麼站著,看著她側對著他挑杏子,陽光照在她裸露的手臂上,白得發光。
水果攤老闆說了個價格,沈思瑤點了點頭,開始往袋子里裝杏子。
她挑得認真,每一個都拿起來看看,把軟的、有疤的放回去,留下飽滿圓潤的。
她的手指很長,動作輕巧,杏子被她一個一個放進塑料袋里,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趙澤偉站在那兒,腳底板像粘在了路面上。
他應該走過去,還是應該轉身走掉?走掉的話就又一次錯過了。走過去的話……說甚麼?
他還沒想好,沈思瑤已經把杏子稱好了付了錢,拎著袋子轉身。
她轉身的一瞬間看見了他。
趙澤偉拎著牙膏和洗發水,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T恤和一條灰色運動褲,腳踩涼拖,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表情介於驚訝和慌張之間,整個人看起來就像一隻剛從草叢里被人發現的兔子。
沈思瑤先是一愣。然後她笑了。
又是你。
趙澤偉的嘴張了張,嘴唇翕動了兩下才發出聲音:……嗯。住附近。
沈思瑤提著那袋杏子,打量了他一下,目光從他手裡的塑料袋掃到他腳上的涼拖,然後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點。你剛下班?
下了。出來買東西。
沈思瑤低頭看了一眼他塑料袋里的牙膏和洗發水,又抬起來看他:你也住這附近?
醫院宿舍,就前面那個巷子。
哦。沈思瑤點了點頭,拎著杏子袋子晃了晃,我住那邊。她用下巴指了一下相反的方向。
兩個人站在水果攤前面,中間隔著一輛堆滿水果的三輪車。陽光從西邊照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拖得長長的,在地上幾乎要碰在一起。
趙澤偉站在那兒,手心裡全是汗。
他的腦子飛快地轉著,在想下一句說甚麼。
說甚麼才能讓對話繼續下去,說甚麼才能不那麼突兀,說甚麼才不像一個拎著牙膏和洗發水的、穿著涼拖的、滿頭汗的笨蛋。
他甚麼都沒想出來。
但沈思瑤替他想了。
上次運動會的那個同學,她說,你還記得吧?小腿拉傷那個。
趙澤偉點頭:記得。
她說她後來一個禮拜就好了,謝謝你。
不客氣。小傷。
沈思瑤又笑了。
趙澤偉注意到她笑的時候眼睛會彎成月牙形,眼角有一點淺淺的、不用力就看不見的笑紋。
她笑起來的樣子跟在診室里不太一樣,診室里的笑是謝謝你給我看病的那種禮貌的、收著的笑;現在的笑是放開的、自然的、帶著一點點熟稔的熱乎氣。
你怎麼老遇到我?她說,第一次醫院,第二次體育場,第三次水果攤。你是不是跟喀什有緣?
趙澤偉的耳朵尖在夕陽底下像被燙了一下。
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你怎麼老遇到我這個問題,因為嚴格來說,老遇到她的原因是他一直把她掛在心上,但這句話他是打死也說不出口的。
……大概是喀什太小了。他說。
沈思瑤噗地笑了一聲:也是。喀什就這麼大點地方。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沒走。她站在水果攤旁邊,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那袋杏子,然後又抬頭看了一眼趙澤偉,像在心裡掂量甚麼。
你吃飯了沒?她忽然問。
趙澤偉愣了一下。……還沒。
我也沒。沈思瑤把杏子袋子換到另一隻手上,空出來的那只手朝街對面指了指,那邊有一家面館,拌面很好吃。要不要一起?反正你也要吃飯。
趙澤偉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後補了兩拍,咚咚咚的,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敲鼓。他拿緊手裡的塑料袋,裡面的牙膏盒子被他捏得咯吱響。
他開口了。
……好。
兩個人一前一後過了馬路。
沈思瑤走在前面半步,丸子頭的發尾在她頸後一跳一跳的。
趙澤偉跟在後面,低頭看著自己的涼拖,他想,他應該換雙鞋再出門的。
但這念頭只閃了一秒,因為他注意到沈思瑤的步子很輕快,像踩著甚麼看不見的音樂的節拍。
面館不大,就四五張桌子,牆上貼著菜單,維漢雙語。
沈思瑤很自然地走到靠里的一張桌旁坐下,把杏子袋子放在椅子旁邊,順手給趙澤偉倒了杯茶。
動作自然得像做過一百遍。
趙澤偉在她對面坐下,雙手捧著那杯茶,茶杯壁的熱度隔著瓷燙著他的掌心。
沈思瑤把菜單推給他:你點吧。我吃茄子拌面。
趙澤偉低頭看了一眼菜單:……過油肉拌面。
沈思瑤把菜單收起來遞給老闆,然後轉回來托著下巴看他。她的目光不躲不閃,大大方方的,像在看一個她覺得有意思的人。
趙澤偉。她叫了他名字。
趙澤偉手一緊:……你知道我名字?
掛號單上看的。沈思瑤歪了一下頭,你不記得?第一次去醫院,你給我的處方箋上印了名字。
趙澤偉的耳根燙了一下。他端起茶杯假裝喝了一口,茶有點燙,他抿了一下就放下了。
你呢?他問,你學跳舞的?
舞蹈編導。沈思瑤說,大四了。師範學院藝術系。
趙澤偉在聽見師範學院藝術系這幾個字的時候心臟又跳快了一拍,馬斌說的沒錯。她果然是那兒的。
你呢?沈思瑤反過來問他,你是一直在喀什,還是臨時來的?
西部計劃。支援的。來好幾個多月了。
好幾個多月?沈思瑤眨了眨眼,那你來沒多久。習慣了嗎?
趙澤偉想了想:……在習慣。
沈思瑤笑了。
她笑起來的時候眼角那一點點笑紋又出現了,趙澤偉發現自己在數她的睫毛,很長,根根分明,眼尾那幾根微微上翹。
他趕緊把目光移開,落在桌上的筷子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