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夜班
趙澤偉看著那把杏子,又看了看枕頭上那根煙絲。
他把杏子撿起來一顆放進嘴裡。
甜。
他嚼著那顆杏子,坐在床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他膝蓋上的皮膚照得發白。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腿,比阿不都的腿白了好幾度,曬了幾天也沒黑多少,只是胳膊上翻了一點皮。
他想,迪麗說他白淨好看。
他又想,阿不都聽到這句話會怎麼想。
他咽下杏肉,把杏核握在掌心裡。
外面白楊樹嘩嘩響。趙澤偉站起來,把那顆杏核放在迪麗努爾的紙條旁邊。
日子就這麼過著。
趙澤偉在白班和夜班的交替里漸漸摸清了科室的節奏,查房的時候不用艾力老師點名也知道該彙報哪些指標了,縫合的時候手不抖了,急診來了危重病人他也不像剛來那樣只會往牆角縮了。
他來新疆,快要滿一個月了。
那天是週四,趙澤偉上白班。
上午門診的人不算多,他處理了七八個,有高血壓調藥的,有感冒開藥的,有一個大爺說自己頭暈,趙澤偉量了血壓發現正常,又問了半天才知道是昨晚沒睡好。
他開了點安神的藥,囑咐大爺規律作息。
快下班的時候,護士站那邊喊了一聲:趙醫生,來加個號。
趙澤偉低頭正在寫上一份病歷,頭也沒抬:甚麼情況?
一個姑娘,說嗓子疼,發燒。
讓她進來。
趙澤偉抬起頭的時候,門已經被推開了。
走進來的是一個年輕姑娘。趙澤偉的目光落在她臉上的一瞬間,手裡的筆停了一下。
她很好看。
漂亮到趙澤偉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形容的那種好看,高鼻深目,皮膚白淨,一雙眼睛帶著點褐色的光,看著人的時候好像能把人看透了似的。
她穿著一件淺藍色的外套,頭髮扎成馬尾,肩上挎著一個帆布包,包上繡著一朵不知道甚麼花。
她不是那種趙澤偉在路上會多看一眼的普通漂亮。她是那種漂亮到會讓趙澤偉多看三眼、然後趕緊把目光挪開的漂亮。
趙澤偉把筆放下,清了清嗓子:……請坐。
她在他對面坐下來,把帆布包放在腿上。趙澤偉注意到她坐下的時候微微咳嗽了兩聲,嗓子帶著一點沙啞。
哪裡不舒服?
嗓子疼,兩天了。她說,聲音啞啞的,昨天晚上開始發燒,三十八度一。
趙澤偉把體溫計遞給她,她夾在腋下。等待的五分鐘里,趙澤偉低頭翻了翻掛號單上的名字,沈思瑤。
沈思瑤?
嗯。
你是……漢族?
她愣了一下,然後嘴角彎了一下,像是對這個問題不意外:我爸是漢族。我媽是維吾爾族。
趙澤偉哦了一聲,點了點頭。
他沒有追問那你怎麼姓沈之類的問題,雖然他心裡確實閃過這個念頭,但他說不出口。
他低頭在病歷本上寫下主訴:咽喉疼痛伴發熱2天。
體溫測完了,三十八度二。
趙澤偉讓她張開嘴看了咽喉,扁桃體二度腫大,表面有膿點。
他按了按脖子兩側的淋巴結,觸到輕微的腫大,她縮了一下脖子。
疼?
有一點。
趙澤偉在病歷本上寫了幾行,然後抬頭看她:應該是急性化膿性扁桃體炎,細菌感染。我給你開點抗生素,頭孢類的,不過敏吧?
不過敏。
趙澤偉在電腦上開了藥,打印出處方箋,撕下來遞給她。
一天兩次,一次一片,連吃五天。要是三天後還發燒,過來復診。多喝水,別吃辣的。
沈思瑤接過處方箋,低頭看了一眼,趙澤偉的字寫得很工整,是那種醫學院學生練了七年的規整風,每一筆都端正,連藥名後面括號里的備注都寫得清清楚楚。
她笑了一下,把處方折好放進帆布包里。
謝謝。
她站起來的時候,趙澤偉注意到她的帆布包帶子被甚麼東西勾住了椅子扶手,她彎腰去解的時候,一側的頭髮滑下來垂在臉側,露出一截白淨的脖頸。
趙澤偉把目光收回來,落在電腦屏幕上假裝在點下一位病人。
沈思瑤解開了帶子,站直了,衝他點了一下頭,轉身走了。
趙澤偉聽見門關上的聲音,然後才抬起頭。門板已經合上了,他只能看見門縫里一點淺藍色的影子閃了一下就消失了。
他低頭看了看病歷本上她的名字,沈思瑤,三個字,筆畫不多。他盯著那三個字看了一小會兒,然後翻到了下一頁。
下一位。
中午下班,趙澤偉順便去藥房幫病人取藥的時候,看見沈思瑤坐在等候區的椅子上。
她手裡拿著一袋藥,肩上還是那個帆布包,身邊多了一個小女孩,五六歲的樣子,穿著一件髒兮兮的小白T恤,蹲在地上用手指畫著甚麼。
沈思瑤低頭跟那個小女孩說了句甚麼,小女孩抬頭衝她笑了一下。
趙澤偉站在藥房窗口前面,手裡拿著取藥單,偷偷打量坐著的沈思瑤,她的側臉在從窗戶照進來的陽光底下亮得像一塊溫潤的白玉。
趙醫生?
窗口裡面的藥劑師喊了他一聲。
趙澤偉回過神:……來了。
晚上下班的時候,趙澤偉腦子里忽然閃過一個畫面,那個叫沈思瑤的姑娘低頭解帆布包帶子的時候,頭髮滑下來遮住了半邊臉,睫毛很長,在臉上投了一小片影子。
他覺得新疆真的是出美人的地方,怪不得唐宇心心念念。
然後他把白大褂換下,去衛生間洗臉了。
在食堂跟迪麗碰見了。她端著盤子坐到對面,咬了一口饢嚼著,含含糊糊地問:今天門診累不累?
還行。看了二十來個。
有沒有碰上甚麼有意思的病人?
趙澤偉扒了一口飯,嚼了兩下:……有個嗓子疼的。扁桃體化膿,開了頭孢。
哦。迪麗努爾又咬了一口饢,沒別的?
趙澤偉低頭吃飯,搖了搖頭。
他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沒有說那個病人長得很漂亮。
可能是因為這句話說出來太奇怪了,對一個來治病的病人評價漂亮,總覺得不太合適。
也可能是他單純覺得,這種事沒甚麼好說的。
趙澤偉端著盤子剛坐下,迪麗就從對面走過來,手裡捏著兩張電影票,在他眼前晃了晃。
週六下午,新開那家影城, 萬里歸途,去不去?
趙澤偉嘴裡的飯還沒咽下去,含含糊糊地問:甚麼?
看電影。迪麗把票拍在他面前,白底紅字,清清楚楚,我好不容易搶到的,新影城開業優惠,兩張票才四十。
趙澤偉低頭看了看那兩張票,又抬頭看了看迪麗。她眼睛亮亮的,是那種我已經決定了你別拒絕我的表情。
我……
你週六休息麼?
休息的,
那不正好。迪麗打斷他,好好放鬆一下。
趙澤偉張了張嘴,想說我那天可能有事,但迪麗已經把票塞進他白大褂口袋里,拍了拍他的胸口:說好了啊,週六下午兩點,影城門口見。
她端著盤子走了,馬尾辮在腦後一甩一甩的。
趙澤偉坐在那兒,手伸進白大褂摸了摸那張票。紙片涼涼的,邊緣裁得整齊。
馬斌在旁邊叼著筷子看熱鬧:哎呀,迪麗約你看電影?
趙澤偉:……嗯。
馬斌擠了擠眼睛:你小子有福氣啊。迪麗在這兒好幾年了,沒見她主動約誰出去過。
趙澤偉沒接話。他低頭扒飯,腦子里翻來覆去地轉著一個名字,阿不都。
回宿舍的時候,阿不都在。他坐在床上擦他那雙舊皮鞋,鞋油抹得滿手都是,黑糊糊的。
趙澤偉在門口站了兩秒。阿不都抬頭:站著乾嘛?進來啊。
趙澤偉走進來坐到自己床上。他伸手進口袋摸了摸那張票,猶豫了一下,又拿出來了。
迪麗約我去看電影。他說。
阿不都擦鞋的動作沒停,鞋刷在鞋面上來回蹭,聲音粗糲糲的:哦,那你去唄。
趙澤偉看著他的側臉。阿不都低著頭,下巴上冒著一層青色的胡茬,鬢角有點扎手的樣子。他擦鞋擦得很用力,好像在跟鞋面的那塊髒較勁。
……我不太想去。
阿不都停了手。他抬頭,看著趙澤偉:為甚麼不想去?
趙澤偉拿著那張票,紙片被他捏得邊角捲起來。
他說不上來為甚麼。
因為他怕阿不都不高興?
因為他還記得那天阿不都問迪麗跟你說了甚麼時那種語氣。
我……跟她不太熟。趙澤偉找了一個蹩腳的藉口。
阿不都看了他三秒。然後他把鞋刷扔進鞋盒里,站起來去洗手,水龍頭嘩嘩衝了兩下,他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回來。
趙澤偉。他站在趙澤偉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是不是覺得我跟迪麗之間有點甚麼?
趙澤偉沒說話。
阿不都嘆了口氣。他坐回自己床上,把那條擦過鞋的髒抹布疊了疊放在床頭櫃上。
我跟迪麗,認識兩年了。
我比她早來很多年,但是這兩年她幫了我很多。
阿不都說話的時候沒看趙澤偉,盯著自己手指上沒擦乾淨的鞋油,但我就是把她當妹妹。
趙澤偉抬眼看他:真的?
阿不都的喉嚨動了一下。他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了一圈。
真的。他說。
趙澤偉看著他。阿不都那張黝黑的臉上掛著一個趙澤偉看不太懂的笑,嘴角往上提了提,但眼睛沒在笑。
阿不都,你要是喜歡,
你別瞎想。阿不都打斷了他,聲音比剛才硬了一點,人家是醫生,我就是個男護士。男護士跟醫生,聽著就不一樣。你去吧,別讓人家等著。
趙澤偉張嘴想說甚麼,但阿不都站起來背對著他開始收拾床頭櫃上的東西,那背影把所有的再說下去都擋在了外面。
趙澤偉把那張票放進口袋。他出去洗澡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阿不都彎著腰,背心拉起來一截,露出腰側一道舊疤。他手裡拿著那塊髒抹布,拿得很緊,指節發白。但他沒回頭。
趙澤偉關上門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