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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新認識的人

556655778899 · 慾望的深淵之蝶舞 · 本章第 2 / 2 頁

阿不都走過去抽起涼席抖了抖,灰撲簌簌落:我給你換個乾淨的。他從牆角櫃子抽了張新涼席鋪上,扔過來一個枕頭:舊的,洗過的。

趙澤偉接住:謝謝。

阿不都擺擺手,點著煙抽了一口:吃飯沒?

還沒。

下樓右轉,巷口那家,抓飯十二塊,好吃。阿不都用下巴指窗外,行李回來再收拾,跑不了。

趙澤偉嗯了一聲,但沒動。手還搭在行李箱拉桿上。

阿不都隔著煙霧看他,笑了:大城市來的?

趙澤偉沒說話。

沒事。

阿不都撣煙灰,過兩天就習慣了。

這兒熱,晚上涼快。

食堂飯不好吃,巷口抓飯好吃。

醫院累,病人好說話。

他把煙滅了,先吃東西,吃飽了,甚麼都好說。

趙澤偉終於松開拉桿,轉身下樓。

六層,他走得比上來快了一點。

巷口的抓飯店是個小門面,門口支著大鍋,羊肉抓飯冒著熱氣,米粒黃澄澄混著胡蘿蔔和羊肉。

老闆是維吾爾族大叔,看見趙澤偉招手:來來來,吃嘛?

趙澤偉點頭。大叔盛了一大盤,又端了碗酸奶,比了個吃的手勢。

他舀了一口。燙,香,米粒在嘴裡散開,羊肉燉爛了,胡蘿蔔甜絲絲的。他又舀了一勺。

掏出手機拍了張照片發給母親:媽,這是抓飯。好吃,但是你做的紅燒肉更好吃。

母親隔了一分鐘回了一張紅燒肉的照片,桌上兩副碗筷。她說:等你回來給你做。

趙澤偉看著那張照片,扒了一大口抓飯。嗓子眼有點緊,他咽下去了。

晚上回到宿舍,另兩個捨友也回來了,兩個男的正在和一個女的聊天。

河南人王軍首先自我介紹,外科的,三十五六歲,趙澤偉進門點了個頭算打招呼。

還有本地回族馬斌,矮胖,檢驗科的,一進門就笑:新來的?以後查血找我,給你插隊。

最後一個是維吾爾族姑娘迪麗努爾,兒科醫生,標準的新疆美人,皮膚白皙,氣質有點像明星迪麗熱巴,她住在隔壁棟宿舍,剛剛過來找王軍拿東西,看到趙澤偉進來眼前一亮,院裡的男同事基本上都是黝黑的,很少見到趙澤偉這樣的白皙瘦高帥哥,開口第一句就問趙澤偉:你睡哪張?

趙澤偉指靠門那張。

她走過去看了看,轉頭對阿不都:這床挨著門,冬天漏風。你跟他對調。

阿不都躺床上看手機:我住好幾年了,那張床不漏。

我說漏就漏。

你又不睡這。

我關心新同志。迪麗努爾對趙澤偉笑,你要是冷了就找我,我有多餘的毯子。

趙澤偉愣愣說好。這美麗的新疆姑娘真的是太熱情了!

晚上,他躺到新鋪的涼席上,頭頂電風扇吱呀轉,一小股一小股的風吹下來。

窗外白楊樹嘩嘩響。

捨友們在聊天,王軍看手機,馬斌跟女朋友打電話,阿不都拿著手機在聊天,不知道跟誰拌嘴。

聲音混在一起,嗡嗡的。

趙澤偉翻了翻身。

他想起今天的一切,飛機上那片黃色大地,馬翠芬那張精明笑著的臉和她硬塞過來的花生,陳磊箱子里那面國旗和他喊有事找我時咧開的嘴,阿不都說吃飽了甚麼都好說時的煙味,母親發來的紅燒肉照片。

他拿出手機看了下新加的好友馬翠芬,頭像是一個哈密瓜,名字叫做「芬芬」

還有她的哥哥,馬國棟。喀什的馬國棟。

他想,也許以後會遇上吧。也許不會。

但他記住了這個名字。

趙澤偉閉上眼。

趙澤偉到喀什的第三天,才第一次跟捨友們一起吃食堂。

頭兩天他都在吃巷口的抓飯。

不是因為食堂不好,他還沒去過食堂,單純是因為他不敢。

他怕一個人端著餐盤走進去,不知道該坐哪兒,不知道該跟誰說話,不知道打飯的窗口怎麼排隊。

他怕自己像個傻子一樣站在那裡。

但第三天晚上,阿不都推開門,看見趙澤偉還窩在床上翻手機,直接把趙澤偉的白大褂從椅背上扯下來扔到他臉上。

走。吃飯。

趙澤偉把白大褂從臉上扒拉下來:我……我去巷口吃就行。

去甚麼巷口。阿不都站在門口,抱著胳膊,你今天跟我們吃食堂。認認路,認認人。以後你一個人值班,下了夜班不吃食堂吃甚麼?

趙澤偉張了張嘴。

走。阿不都不給他商量的餘地,轉身就走,門不鎖,自己跟上。

趙澤偉在床上坐了三秒。風扇吹著他的後背,汗還沒乾透。

他站起來,穿上白大褂,趿著鞋跟出去了。

食堂在醫院主樓後面,一棟平房,門口掛著褪色的塑料門簾。

趙澤偉跟著阿不都掀簾子進去的時候,一股混合著孜然、炒菜和消毒水的味道撲面而來。

食堂不大,七八張圓桌,塑料台布,桌面上有擦不掉的油漬印子。

窗口排著幾個人,打菜阿姨穿著白圍裙,拿著大鐵勺哐哐往盤子里舀。

趙澤偉掃了一圈,看見角落里那張桌上已經坐了人,王軍、馬斌、迪麗努爾,還有兩個他不認識的,大概是別的科室的同事。

阿不都衝那邊抬了抬下巴:坐那兒。我去打飯。

趙澤偉端著空盤子站了兩秒,然後深吸一口氣,朝那張桌子走過去。

走到桌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圓桌坐了六個人,還剩兩個空位。王軍旁邊空一個,迪麗努爾旁邊空一個。

迪麗努爾抬頭看見他,拍了拍旁邊的塑料凳:坐這兒。

趙澤偉坐下來了。塑料凳有點晃,他扶了一下桌沿。

馬斌正在啃一塊饢,嚼了兩下含含糊糊地說:新來的,今天有土豆燒牛肉,好吃,你多打點。

哦……好。

趙澤偉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他坐在那兒,兩只手放在膝蓋上,等著阿不都打飯回來。

桌上其他人聊得火熱,馬斌在說昨晚急診來了個被棗核卡住的,王軍嗯嗯啊啊地聽,迪麗努爾在跟對面那個女同事討論甚麼節目的排練時間。

趙澤偉聽著,插不上嘴。

迪麗努爾忽然轉過來看他:你乾坐著乾嘛?去打飯啊。

我等阿不都,

他打他的你打你的。迪麗努爾用下巴指了指窗口,去晚了土豆燒牛肉就沒了。快。

趙澤偉站起來,端著盤子走了。

他排在隊伍最後面,前面還有兩個人。

他伸著脖子看窗口的菜,土豆燒牛肉、西紅柿炒蛋、炒青菜、還有一個湯,黃黃的,看不出是甚麼。

排到他了。打菜阿姨問他:吃啥?

土豆燒牛肉……西紅柿炒蛋……

主食呢?抓飯還是米飯?

米飯。

阿姨哐哐兩勺下去,盤子里堆得冒尖。

趙澤偉端著往外走,轉身的時候差點跟後面排隊的人撞上。

他連聲說對不起對不起,那人擺擺手說沒事。

他端著盤子回到桌邊,阿不都已經坐下了,面前一盤抓飯,正把上面的胡蘿蔔往嘴裡撥。

你打這麼多?阿不都看了一眼趙澤偉的盤子,吃不完。

我……我餓。

阿不都搖了搖頭,笑了,沒再說甚麼。

趙澤偉坐下來,拿起筷子。他夾了一塊土豆放進嘴裡,燉得爛,味道還行,咸淡剛好。他又夾了一塊牛肉,有點硬,但能咬動。

他低頭吃飯。桌上的對話繼續著。

馬斌咽了嘴裡的饢,忽然轉了話題:對了,咱們醫院後門口那棵老桑樹,前兩天讓人砍了。

砍了?王軍放下筷子,那棵樹得有三四十年了吧?

誰說不是呢。馬斌搖了搖頭,房東砍的。說擋著他家招牌了。

哪個房東?

還能哪個?就那個馬國棟。院後門口旁邊那棵,他嫌擋著'喜相逢'的牌子,直接讓人鋸了。

趙澤偉正低頭嚼牛肉,聽見馬國棟三個字,筷子停了一下。

馬國棟那人……阿不都接了話,語氣里帶著一種趙澤偉聽不太懂的東西,像不屑,又像忌諱,桑樹礙著他甚麼事了。

他是看那棵樹的蔭涼擋了他門口停車的地兒。

沒辦法,人家有錢。馬斌聳聳肩,那棵樹砍了就砍了,誰敢說啥。

那棵樹是老桑樹,年年結桑葚,院子里的孩子都爬上去摘。

迪麗努爾忽然開口了,她放下筷子,聲音不大但壓住了全桌,另一個同事也說我小時候還爬過。

現在沒了。

桌上安靜了兩秒。

趙澤偉嚼著牛肉,沒說話。他腦子里翻了一下馬國棟這個名字,他昨天在飛機上才聽馬翠芬提過,今天就在食堂的對話里聽見了。

他開始覺得這個名字在這座城市裡到處都是。

行了,吃飯吃飯。阿不都拍了下桌子,樹砍了就砍了,還能長回來不成?

話題岔開了。

馬斌開始講他女朋友上周來醫院看他,帶了一兜子杏子,結果被他吃完了,女友跟他吵了一架。

王軍難得笑了兩聲。

對面那個女同事在跟迪麗努爾說下周文藝匯演的事,問迪麗努爾你那個舞練得怎麼樣了。

趙澤偉低頭扒飯,耳朵聽著。

他聽見迪麗努爾說:還行,就是伴奏帶出了點問題,得重新錄。

女同事說:你那個裙子縫好了?

縫好了,我媽幫我改的。

你媽手真巧。

她以前是裁縫。

趙澤偉忽然抬頭看了一眼迪麗努爾。她說話的時候表情輕鬆,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但她提到我媽的時候,嗓音稍微軟了那麼一點。

趙澤偉沒說話,繼續低頭吃飯。

吃完飯,大家陸續站起來收盤子。

趙澤偉端著盤子走到回收處,把殘渣倒進桶里,盤子碼在架子上。

他站在食堂門口,陽光照在臉上,熱辣辣的。

阿不都拍了他後腦勺一下:明天幾點上班?

七點半。

回去睡咯。阿不都打了個哈欠,我夜班,回去躺躺。

兩個人一前一後往宿舍走。巷子里白楊樹的影子在地上晃,風一吹嘩嘩的。阿不都走前面,背心汗濕了一塊,貼在肩胛骨中間。

到了樓下,阿不都忽然回頭:趙澤偉。

嗯?

你在食堂,聽見我們聊那個馬國棟了?

趙澤偉愣了一下:……聽見了。

阿不都看著他,臉上沒甚麼表情,就那種我說句話你聽著的神色:那個人,你離遠點。

趙澤偉張了張嘴:為甚麼?

沒有為甚麼。讓你離遠點就離遠點。阿不都轉身上樓,你是外地來的,不懂這邊的事。有些人你沾上了,甩不掉。

趙澤偉站在樓下,仰頭看著阿不都的背影消失在樓道拐角。白楊樹的葉子還在響,嘩啦嘩啦的。

他想起昨天飛機上馬翠芬的那張笑臉,想起她連說三遍我哥馬國棟時那股子熱乎勁兒。他又想起阿不都那句有些人你沾上了,甩不掉。

趙澤偉垂下眼,抬腳上了樓。

宿舍里沒人,其他人都還沒回來。風扇轉著,風在空蕩蕩的房間里打著旋。

趙澤偉坐回床上,彎腰拉開隨身包,摸出一把花生,他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留著它。

也許是扔了可惜,也許是因為那是他到新疆以後,第一個陌生人塞給他的東西。

他把花生放下,躺回床上。熱,風扇吹著也是熱風。他翻了個身,閉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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