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雖千萬人
一聲嚎叫。
墜星嶺上騷動起來,醒的睡的人全都給驚動了。
聲音隱隱約約,教人聽不真切,似從地獄深處迸出,又似從九霄雲外傳來,陌生、詭異、令人心驚脈跳。
一聲過後,再無動靜,猶如噩夢一場。
小玄從惺忪中驚醒,一睜眼就瞧見了天上的異變:紅光衝起處,頂上的雲層呈現出巨大的游渦狀,正徐徐轉動,層層疊疊如濤似浪,稠赤得冥河血海一般,於夜空中顯得無比詭異怖人。
「是那怪物的叫聲麼?」他心中驚疑不定。
這時,只見百寶娘娘率領眾將匆匆登上高處,俱仰首朝血雲觀望,人人面色凝重。
「這情形,十之八九那冥殿龍犀是真的會來了……」小玄深吸了口氣,握緊了手中的役妖令。
百寶娘娘與眾將看了片刻,一同回歸帥帳。
小玄坐在石上,提令細觀,心道:「拘役令上的罪妖,須得倚仗符石上所蓄的靈力搬運,雖然眼下一十三顆皆已汲滿,但我須仔細斟酌,切莫浪費了一顆!」
「十三罪妖各有所長,不知該拘哪個過來?」他目光緩緩游移,將令上一十三罪妖仔仔細細地看了個遍,目光漸落在耗費符石之力最多的幾個妖王之上:摩珈:太古妖首,酸與族女王。犯擾亂妖界之罪,懲獄一萬三千年。善懾,見則大悚。配圖是個鳥首蛇身、四翼六眼並三足的詭異怪物,所屬星宿圖刻著十三顆星。
強良,太古妖神。犯襲劫御牢之罪,懲獄一萬一千八百年。善襲,不死不壞,性暴烈,傷斃無數,曾奪逍遙大會第二名。配圖是個四蹄長肘虎首人身的怪物,手上執兩條黃蛇,所屬星宿圖刻著十二顆星。
玉磯,石之精靈。犯尋釁滋事罪,懲獄九千九百年。善術,識上古奇術。配圖繪的是個道裝美人,容顏衣飾秀麗脫俗。所屬星宿圖刻著十一顆星。
「照那‘話多’所言,拘喚時所需符石之力越多,實力就相對越強,那麼這幾個怕是要厲害些……」小玄心忖:「只是這酸與女王一出,一十三顆符石便要全數耗光,未免太過奢侈了;那強良也差不了多少,拘出來便幾乎再召不到別個;而那玉磯能勝太乙真人,可見厲害之至,只是‘話多’說她單打獨鬥了得,對付這種千軍萬馬的大陣仗,召她出來,顯然不大妥當……」
他回想那巨竹谷中的惡戰,再三揣摩,思量良久,心底漸漸有了主意:「我丈母娘說,那冥殿龍犀一旦現世,這墜星嶺便要化做焦土,可見多半是個火遁系魔物。這令上說巢元乃夫諸族至靈,善水,過處成澤。不如就召他出來,一來水火不容,相爭必急;二可水淹七軍,最宜眼前大戰!況且只耗費七顆符石,甚是合算吶!」
小玄目光移動,落在犼族妖王布喜及鳴蛇族驍將驕烈之上,繼忖:「萬一那巢元不成,我就再把這兩個渾身是火的怪物都拘來,到時讓他們同那冥殿龍犀比比‘火力’,瞧瞧哪個燒得更旺!」
「這三個妖王一髮大水,倆燒大火,鐵定夠南宮陽喝一壺的!」他愈想愈感美妙,忽覺哪裡不對,仔細一算,原來拘齊這三個妖王,共須花費十四顆符石,而役妖令上統共也只有十三顆符石,這如意算盤便打不響了。
「需得再減一顆符石……」小玄一陣煩惱,目光繼往役妖令上尋去,很快便找到了星宿圖刻著二顆星的妖王——惡軍:呲鐵族力士。犯御廚偷食之罪,懲獄二千六百年。善搬運,力大無窮,能擔山托海。配圖是個身披甲胄的牛首力士,皮毛漆黑,頂有巨角。
「嗯,這個也不錯,模樣如此威猛,且力大無窮,能擔山托海,料想打起架來,必定也厲害得緊,把驕烈換做他,符石就剛好夠了!」小玄心道:「巢元、布喜同惡軍,這三個傢伙加起來,怎麼都要比只拘一個酸與女王強吧……」
他正苦思冥想,忽見一員員大小將領自帥帳快步行出,緊接著傳令聲大作,但見人喧馬嘶,四下皆亂了起來,小玄方在疑惑,見雪妃也從帳中出來,奔到跟前,壓低聲道:「陛下,大軍要突圍了!」
「突圍?」小玄心頭微震,閃過一念:「雲州兵如此勢大,又嚴陣以待,而山上人倦馬乏,多是殘兵,如何突得出去?」
雪若道:「娘親與諸位將軍商議,敵軍召喚冥獸之事怕是非虛,不能坐以待斃,且山上水源已枯糧草將盡,因此即便凶險,亦須強行突圍!」
小玄點點頭,心忖:「事已至此,我也只有全力以赴,保老丈人一家脫險了!」
雪若憂色道:「娘親還決定,要親率一支人馬打頭陣,望能在重圍間中撕開一道缺口,以便大軍突圍!」
小玄輕吸口氣,道:「別擔心,到時我會助她一臂之力!」
雪若苦惱道:「可是陛下……這也太過凶險了。」心中既是感激感動,又是萬分擔憂。
小玄微微一笑:「沒事。」
雪若凝視著他,這一刻,往時那張凶戾,殘暴而邪惡的面目倏忽模糊甚至逝去,取而代之的面容是如此的神勇、寧定而俊秀,清晰無比。
「從前的那個暴君當真離去了嗎?」她心中顫顫暗祈——那就永遠別回來了。
兩人正說著,又見百寶娘娘同幾個將軍行出帳來,她走上一處高地,左手托著枚碧色寶印,右手變幻不住地捏著印決,步罡踏鬥,口中低低祝頌,似在施展法術。
幾個將軍圍立在旁,靜默觀看。
「你娘親要做甚麼?」小玄低聲問。
「莫非要請神明來助陣?」雪若小聲道,「娘親手上那枚碧印,乃崇恩聖帝所賜,叫做‘聖恩印’,中蘊雷樞大法之力,能役聖帝御下七萬七千鬼神。」
小玄聽得舌橋不下,心道:「七萬七千!豈不是比我這支只能拘役十三罪妖的令牌厲害太多了?」
旋見山下模糊起來,不知從哪裡湧來許多迷霧,不過半盞茶光景,山下已是白茫茫一片,赫將四野連同敵營都里在霧中,月光之下,猶如霧川雲海一般。
「原來是要用大霧掩護突圍!」小玄心中一亮,他常聽教中長輩有人能呼風喚雨召霾祭霧,卻是從未親眼見過,只瞧得又羨又嘆:「水兒娘親好生了得!竟能頃刻之間召來如此大霧,怕是有百里之廣,修為果然高妙!無怪二師姐贊她大名鼎鼎三島十洲無人不識。」
百寶娘娘施法完畢,這回沒再歸帳,立在高處同幾個將軍指點山下,似在調兵遣將。
終於,第一支人馬開拔了,只有三百騎,為首之人目冷貌厲,乃程兆琦麾下五大猛將其一胡恩,卻是要虛張聲勢佯襲敵營,以期能吸引部分的敵兵,好助大軍主力突圍。
但見隊伍中人人神色決絕,顯是皆存了一去不復還之心。
在這支人馬下山後,又有八百騎兵召聚成隊,個個全副盔甲,手執長戟,卻是從數萬疾雷軍中尖上選尖的精銳,將由百寶娘娘親自率領,來做那把破開重圍的尖刀。
百寶娘娘點齊人馬,向眾將囑咐了一番,最後道:「大軍能否突圍,在此一役,元帥的安危全仗諸位了!」
眾將滿面愧疚紛紛叩首,功曹參軍奚舜卿哽聲道:「帥夫人身先士卒孤身破敵,實是我等無能!末將便即粉身碎骨,亦要護送元帥脫險!」
匆匆間,百寶娘娘一眼瞥見了雪若與小玄,遂轉身來到他們跟前,對女兒道:「你們緊隨中軍突圍,途中若有機隙,能走則走,切切不可遲疑!其他的一概不用理睬,元帥自會有人照應。」
「娘……」雪若輕喚一聲,臉上滿是不捨之情。
「好孩子,爹娘把你送進宮里,真是……真是……」百寶娘娘伸出手,在女兒發上輕撫了一下,眼中隱有心疼之色。
她後邊的「苦了你」三字沒說出口,只因旁邊有個「宮中禁衛」。
就在這時,突聽有人高聲叫道:「末將願隨帥夫人衝鋒陷陣踏破敵營!」
百寶娘娘轉目瞧去,見一員眉挑發鬢的將領大步過來,年紀不過三十出頭,一身銀盔銀甲,狀極威猛。
原來此人亦是程兆琦麾下五大猛將其一,姓範名嶷,使一柄破軍雷震鎲,驍勇非常。
百寶娘娘略作沈吟,知其曾拜異人為師,除了武技高強,亦有妙術傍身,而自己肩負打開缺口的重任,也確實須要強助,遂點頭道:「好。」
範嶷面露喜色,躬身行了一禮。
小玄趁時道:「在下也願隨夫人前往突圍!」
「你?」百寶娘娘只掠了他一眼,便即一口否決:「不行。」
小玄欲要再言,百寶娘娘轉身就走:「你有你該做的事情!」
周圍眾騎兵紛紛上馬。
小玄望了雪妃一眼,只好閉上嘴。
「你答應過我的。」百寶娘娘拋下一句,也跨上馬,與範嶷率領八百疾雷騎兵往山下去了,方向與佯攻部隊完全相反。
「陛下答應娘甚麼了?」雪妃低聲問。
「我答應你娘親,一定要把你平安的送回玉京。」小玄凝眉道。
雪若咀嚼此語之意,望著母親遠去的背影,愈感心驚脈跳。
「對了,山腰上的那些石頭巨人,你娘親能帶走嗎?」小玄問,心忖那數百隻大傢伙若是可以指望,突圍便還有一線希望。